《蔚蓝海域有海妖》樱宫零

10、解誓

　　知杪揣着那滚烫的名字，踩着夜色往家赶，海风卷着潮声追在身后，像是螺音低低的吟唱。
　　推开门时，涟夏已经睡得沉了，小脸上还沾着沙粒。
　　他轻手轻脚地替弟弟掖好被角，转身直奔书桌，将那本泛黄的《海域异闻录》狠狠拍在桌面上。
　　书页被夜风掀得哗哗作响，他拧亮油灯，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字迹，目光死死锁在“海神”“死誓”“祭坛”这些字眼上。
　　烛火跳跃着，映得他眼底满是红血丝，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他翻遍了正文，又抖落出夹在书里的残页，那些字迹潦草模糊，有的被海水浸得发涨，只能辨认出只言片语
　　“深海祭坛，以声为引”“螺壳鸣，潮汐应”“誓破则海……”
　　最后一句的字迹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去。
　　知杪攥紧那张残页，指节泛白。
　　似乎有极轻极细的吟唱，混着海浪的节拍，一声声，叩击着他的耳膜。
　　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悬着一抹将褪未褪的鱼肚白，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着整片海岸，连海浪声都变得朦朦胧胧的。
　　知杪几乎是一路狂奔着往礁石滩赶，怀里紧紧揣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和那块被摩挲得温热的贝壳，裤脚被路边的草叶打湿，沾着细碎的露水，跑起来带着一阵微凉的潮气。
　　沙滩上的沙粒还浸着夜的寒意，踩上去软乎乎的，却凉得刺骨，很快就湿透了他的布鞋。
　　他顾不上这些，径直冲到那块熟悉的黛青色礁石旁，昨夜螺音指尖拂过他眉眼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肤深处，带着海水特有的清冽。
　　知杪扶着冰凉的礁石站稳，胸口因为狂奔而剧烈起伏着，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晨雾里格外清晰。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气的风，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这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张纸。
　　烛火下音符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因为墨汁晕染，已经模糊成了一团，只能勉强辨认出大概的轮廓。
　　那调子很缓，很慢，带着一种古老的沧桑，像是深海里的珊瑚，在潮汐里慢慢生长，又慢慢枯萎；又像是搁浅的海螺，在风里低低呜咽，藏着百年的孤寂。每一个音符都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能在人心底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知杪抚摸了一下手上的海螺。
　　第一句调子飘出去时，细弱得像一缕游丝，轻飘飘的，被海风一吹，几乎要散在晨雾里。
　　海面依旧平静，只有细碎的浪花，一下下拍打着礁石的基座，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莽撞。
　　他攥紧了手心，指腹因为用力而泛白，又把海螺贴在嘴边。
　　海浪里的潮声沙沙作响，带着海螺特有的空濛回响，像是在给他打拍子。知杪定了定神，调整了呼吸，再次吹奏。
　　这一次，他把调子沉了下去，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虔诚。那旋律在晨雾里蜿蜒流淌，和着浪涛的节拍，像是从远古传来的召唤，又像是情人在耳边低语。
　　他吹的不算好听，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却格外认真，每一个音节，都裹着想要冲破宿命的执拗。
　　吹到第三句时，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平缓的海面，忽然泛起了一圈圈细碎的涟漪，从礁石周围开始，朝着深海的方向一圈圈扩散开去，像是谁在水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
　　浪涛拍打礁石的节奏，竟和他哼唱的调子渐渐吻合，一声一声，轻重缓急，分毫不差，像是精准的应和。
　　知杪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攥着纸页的指尖微微发颤。他不敢停下，反而咬着牙继续吹。
　　他看见礁石旁的海水，竟隐隐泛起了一层极淡的银蓝色光泽，那颜色很浅，很柔，却和螺音尾鳍的颜色，一模一样。
　　那光泽越来越亮，像是有无数细碎的银鳞，在水里缓缓游动，又像是月光洒落在海面，碎成了千万片。
　　海雾似乎也被这调子惊动，渐渐朝着两边散开，露出了远处澄澈的天光，天边的鱼肚白里，晕开了一抹淡淡的橘红。
　　风停了，浪静了，连晨雾都像是凝固在了半空。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的歌声，和那片泛着银蓝光泽的海水。
　　就在这时，一阵清冽的冷香，忽然裹着海风，落在了他的肩头。
　　那味道很淡，却格外熟悉，是螺音身上独有的，海水与冷玉交织的气息。
　　知杪的歌声戛然而止，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缓缓转过身，看见螺音正站在他身后的浅滩里，半身浸在泛着银蓝光泽的海水里，海藻般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发梢沾着细碎的水珠，晨光落在上面，缀满了细碎的金光。
　　他的尾鳍轻轻一摆，溅起的水花里，竟也带着淡淡的银光。
　　那双琉璃色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错愕，有迷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破碎的温柔。
　　“你……”螺音的声音，比平日里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像是被风吹得微微发颤的琴弦，“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