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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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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晨八点半,曾祎曼的车停在小区门口。徐意盼背着空书包跑出来,看见她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两杯豆浆。
“给,趁热喝。”曾祎曼递给她一杯。
豆浆很烫,纸杯握在手里暖乎乎的。徐意盼小口喝着,看曾祎曼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
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柠檬香薰味道。曾祎曼发动车子,顺手打开收音机,轻柔的钢琴曲流淌出来。
“美术用品店有点远,在城东。”曾祎曼说,“路上大概四十分钟,困了就睡会儿。”
“我不困。”徐意盼坐得笔直,眼睛看向窗外。周末的街道比平时热闹,行人匆匆,店铺陆续开门。阳光很好,照在刚冒新芽的树上,叶子嫩绿嫩绿的。
等红灯时,曾祎曼看了她一眼:“紧张?”
“有点。”徐意盼老实承认,“怕……花太多钱。”
曾祎曼笑了:“怕什么,又不是花你的钱。”
“可是……”
“没有可是。”红灯变绿,曾祎曼踩下油门,“盼盼,你记住,花钱有两种:一种是消费,一种是投资。给你买画具是投资——投资你的天赋,投资你的未来。这是最值得的投资。”
徐意盼似懂非懂地点头。她想起以前,父亲花五十万去赌博,母亲说那是“把钱扔水里”。那应该就是曾祎曼说的“消费”吧。而曾祎曼现在做的,是把钱花在她身上,花在她看不见摸不着的“未来”上。
“祎曼姐,”她轻声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问了。但曾祎曼每次的回答都不一样。
这次她说:“因为我想看你飞。”
“飞?”
“嗯。”曾祎曼看着前方的路,“你本来就应该是个自由自在的孩子,可以画画,可以做梦,可以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而不是被债务、被过去、被那些破事捆住翅膀。”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所以我要帮你,帮你把那些捆住你的绳子一根根剪断。然后看着你飞起来,越飞越高,飞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
徐意盼的鼻子有点酸。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我不会飞走的。”
“那可不行。”曾祎曼笑着说,“好孩子都要飞走的。飞走了,才是真的长大了。”
车子开过跨江大桥,江面在阳光下波光粼粼。远处有轮船鸣笛,声音悠长。徐意盼看着窗外的景色,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好大。
美术用品店在一个老街区,门面不大,但橱窗里摆满了画具,五颜六色。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咚作响。
店里很安静,只有一个老爷爷在柜台后看报纸。听见声音,他抬起头,扶了扶老花镜:“哟,小曾来啦?”
“李爷爷。”曾祎曼显然常来,“带小朋友买画具。”
李爷爷打量了徐意盼几眼,笑了:“初学者?学素描还是色彩?”
“都学。”徐意盼小声说。
“有志气。”李爷爷从柜台后走出来,“来,爷爷帮你挑。”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徐意盼像是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李爷爷耐心地带她看每一种画具:素描铅笔从6H到8B,每种硬度有什么用;素描纸有不同的克数和纹理;水彩颜料分学生级和艺术家级;油画颜料要用松节油调……
曾祎曼跟在后面,偶尔问几句,但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徐意盼。女孩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她认真地听李爷爷讲解,时不时点头,问一些问题,都是很实际的问题:“这个能用多久?”“初学者用哪种比较合适?”“如果画坏了可以修改吗?”
最后,购物车里堆满了东西:两套素描铅笔,一沓素描纸,一套水彩颜料和画笔,一个画板,一个写生凳,还有各种橡皮、美工刀、定画液……
结账时,徐意盼看着显示器上的数字,倒吸一口凉气——两千三百块。
“太贵了……”她小声说。
“不贵。”曾祎曼已经掏出了卡,“李爷爷给打了八折呢。”
李爷爷一边打包一边笑:“小曾是我老顾客了,她带来的孩子,必须打折。”
东西太多,曾祎曼的车后备箱都塞满了。临走时,李爷爷又往袋子里塞了一盒高级彩铅:“送你的。好好画,下次带作品来给爷爷看。”
“谢谢李爷爷。”徐意盼鞠躬。
回程路上,徐意盼一直抱着那盒彩铅。盒子是木质的,打开来,七十二种颜色排列整齐,像一道小小的彩虹。
“喜欢吗?”曾祎曼问。
“喜欢。”徐意盼用力点头,“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颜色。”
“以后你会见到更漂亮的。”曾祎曼说,“这世界上所有的颜色,你都可以画出来。”
到家时已经中午了。江燕和沈汐出门了,家里没人。曾祎曼帮徐意盼把画具搬进房间,堆在墙角,像一座小山。
“好了,”曾祎曼拍拍手,“现在你是全副武装的小画家了。”
徐意盼看着那些画具,忽然有点不知所措。这么多,这么好,她怕自己画不好,辜负了这些,辜负了曾祎曼。
“我要是……画不好怎么办?”她小声问。
“那就继续画。”曾祎曼在她床边坐下,“画画没有‘画不好’,只有‘还没画好’。陈老师不是说了吗?要坚持。”
徐意盼点点头。她打开素描本,翻到画曾祎曼的那一页。经过几天的修改,那张侧脸已经很像了,尤其是眼睛,抓住了那种温柔又坚定的神韵。
“这张,”她把本子递给曾祎曼,“送给你。”
曾祎曼接过本子,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久到徐意盼又开始紧张:“是不是……画得不好?”
“不,”曾祎曼抬起头,眼睛里有徐意盼看不懂的情绪,“画得太好了。好到……我有点舍不得要。”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第一次认真画的人。”曾祎曼轻声说,“应该留给你自己。”
“可是我就是想送给你。”徐意盼坚持,“你帮我剪断绳子,我想用第一张画谢谢你。”
曾祎曼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笑了:“好,那我收下。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要在这张画上签个名,写上年月日。”曾祎曼说,“这样等以后你成了大画家,这张画就值钱了。”
徐意盼被逗笑了。她接过本子,在画的右下角工工整整地写下:“徐意盼,2023年3月18日。”
字很小,但很清晰。
曾祎曼看着那行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她收好本子:“饿了吧?想吃什么?我做饭。”
“都可以。”
“那就做你爱吃的。”曾祎曼起身去厨房,“西红柿鸡蛋面,加两个蛋。”
午饭很简单,但很好吃。曾祎曼的厨艺进步了很多,至少面条不会煮糊了,鸡蛋也煎得很完整。徐意盼吃得很香,连汤都喝光了。
饭后,曾祎曼接了个电话,是工作上的事。她去了书房,徐意盼就留在客厅,拿出新画具开始练习。
她先画窗台上的羽衣甘蓝。用HB铅笔起形,2B铅笔加深阴影,橡皮擦出高光。她很专注,世界缩小到纸笔之间,只有线条和光影。
不知道过了多久,曾祎曼从书房出来,看见她趴在茶几上画画的样子,停住了脚步。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照在女孩身上,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那么轻,那么稳。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随着眨眼的动作微微颤动。
曾祎曼没有打扰她,只是站在门边看着。
这个画面太美了,美得像一幅画本身。一个曾经伤痕累累的孩子,此刻正用画笔,一笔一笔地重建自己的世界。
曾祎曼拿出手机,悄悄拍了一张照片。画面里,徐意盼低着头,刘海遮住了部分眼睛,但嘴角是微微上扬的。
那是她在笑。在不自知地笑。
曾祎曼把照片设置成手机壁纸。然后她走回书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心脏跳得有点快,手心在出汗。
她想起李爷爷悄悄对她说的话:“小曾,那孩子看你的眼神,不一般啊。”
当时她没在意:“小孩子依赖大人,很正常。”
“不是依赖。”李爷爷摇摇头,“我活了七十多年,什么没见过。那孩子看你的眼神,是……”
是什么,李爷爷没说下去。但曾祎曼知道他想说什么。
她睁开眼睛,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照片里的女孩那么小,那么稚嫩,才十四岁。而她二十七岁,是成年人,是律师,是应该保护她、引导她的人。
不该有别的想法。
也不能有。
曾祎曼深吸一口气,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世界很大,人生很长,有些线不能越,有些事不能想。
可是心里那个声音在问:如果等她长大呢?
如果等她十八岁,二十岁,长成一个独立的大人呢?
曾祎曼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太早了,太荒唐了,也太……危险了。
她回到书桌前,强迫自己看案卷。可是那些字在眼前跳动,就是进不去脑子。
最后她放弃了,站起来,走到客厅。
徐意盼还在画画。那幅羽衣甘蓝已经完成了,栩栩如生,连叶脉都画得很清晰。她现在在画第二幅——窗外的树,枝头刚冒出的新芽。
“画得真好。”曾祎曼说。
徐意盼抬起头,笑了:“祎曼姐,你看,叶子是这样画光影的吗?”
曾祎曼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指的地方:“嗯,这里再暗一点会更好。光线从左边来,右边应该有阴影。”
她拿起一支铅笔,轻轻在纸上涂了几下。阴影出来了,叶子立刻有了立体感。
“哇,”徐意盼惊叹,“好厉害。”
“不是我厉害,是光影厉害。”曾祎曼说,“你观察得很仔细,只是经验不够。多画,多观察,慢慢就会了。”
“嗯。”徐意盼用力点头,然后继续画。
曾祎曼没有走开,就坐在她旁边,看她画画。偶尔指点一两句,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陪着。
阳光慢慢移动,从茶几移到地板,从地板移到墙上。时间在笔尖流淌,安静,温柔,像一条浅浅的小溪。
徐意盼画完第三幅画时,天已经有点暗了。她放下笔,活动发酸的手腕,忽然说:“祎曼姐。”
“嗯?”
“我今天好开心。”徐意盼看着她,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像星星,“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曾祎曼的心又软成一片。她伸手,轻轻揉了揉徐意盼的头发:“以后每天都要这么开心。”
“可能不行。”徐意盼认真地说,“陈老师说学画画会碰到很多困难,会画不好,会想放弃。”
“那怎么办?”
“那就坚持。”徐意盼笑了,“因为我知道,就算我画不好,你也会说‘没关系,慢慢来’。”
曾祎曼愣住了。然后她也笑了,笑得很温柔:“对,我会一直这么说。”
窗外,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金红色。远处的楼宇轮廓渐渐模糊,近处的树梢在风里轻轻摇晃。
这个平凡的周六下午,就这样过去了。
但有些东西,在这个下午悄悄发了芽。
在画纸的线条里,在铅笔的沙沙声里,在两人并肩而坐的时光里。
悄悄地,悄悄地。
长出了春天的第一片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