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春来》洇衷

8、第 8 章

　　周一清晨，徐意盼带着那本星空封面的素描本去了学校。

　　早自习时，同桌林小雨凑过来：“新本子？好漂亮。”

　　“嗯。”徐意盼翻开第一页，那朵简单的小花露出来。

　　“你画的？”林小雨惊讶，“画得真好！”

　　徐意盼摇摇头：“只是随便画的。”

　　“才不是随便呢。”林小雨认真地看着，“每一笔都很用心。盼盼，你以后想当画家吗？”

　　徐意怔住了。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以前只想还债，只想不拖累江燕，只想活下去。画家？那太遥远了。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

　　“我觉得你可以。”林小雨说，“你安静，细心，画画需要的就是这些。”

　　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走进来，开始讲二次函数。徐意盼认真听讲，笔记记得工工整整。但她的余光总会瞥向桌角的素描本，那本星空，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蓝。

　　中午吃饭时，她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拿出素描本和铅笔。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奔跑、跳跃、投篮，动作流畅得像一首诗。她试着画下来，但总是画不好，人物的比例总是不对。

　　“手臂太长了。”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

　　徐意盼抬头，是美术老师陈老师，一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总是穿着宽大的工装裤，身上有颜料的味道。

　　“陈老师。”徐意盼想合上本子。

　　“别动，我看看。”陈老师在她旁边坐下，拿过素描本翻看。前面只有那朵小花和刚才画的篮球少年。

　　“第一次画人物？”

　　“嗯。”

　　“已经很好了。”陈老师指着画面，“你看这里，投篮的弧度抓得很准，有动感。只是比例需要练习。”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在空白处快速画了几个人体骨架：“记住，成年人一般是七个头高。先画骨架，再填肌肉和衣服，这样比例就不容易错。”

　　寥寥几笔，一个生动的人物就跃然纸上。徐意盼看得入了神。

　　“喜欢画画？”陈老师问。

　　“喜欢。”这次徐意盼没有犹豫。

　　“放学后有兴趣来美术室吗？我每周一、三、五都在，可以教你。”

　　徐意盼的眼睛亮了：“可以吗？”

　　“当然。”陈老师笑了，“不过先说好，学画画很苦，要坚持。”

　　“我会坚持的。”徐意盼认真地说。

　　下午的课过得很快。徐意盼第一次觉得，学校的时间可以过得这么充实。她脑子里不再只有习题和债务，还有线条、光影、比例。

　　放学铃声一响，她就背起书包往美术室跑。

　　美术室在三楼最东边，窗外有棵老槐树，枝丫几乎要伸进窗户。教室里摆着画架、石膏像、静物台，空气里有松节油和颜料混合的味道。

　　陈老师已经在等她了，还有几个学生，都是美术生。

　　“这是徐意盼，新来的。”陈老师介绍，“盼盼，这是李想、王悦、赵小萌，都是高二的学长学姐。”

　　大家友好地打招呼。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王悦笑着说：“欢迎加入美术社。不过陈老师很严格的，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不怕。”徐意盼说。

　　陈老师给她安排了位置，从最基础的素描教起：握笔姿势，线条练习，光影观察。徐意盼学得很认真，一笔一画，像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仪式。

　　六点，美术室要锁门了。徐意盼收拾东西时，陈老师走过来：“画得不错。这本子是你的吗？”

　　“嗯，别人送的。”

　　“送礼物的人很有眼光。”陈老师拍拍她的肩，“明天继续。”

　　走出校门时，天已经暗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徐意盼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路去了奶茶店。

　　沈汐正在收拾吧台，看见她，愣了一下：“盼盼？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徐意盼走到柜台前，“沈汐阿姨，你说暑假让我来学做奶茶，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沈汐放下抹布，“怎么，等不及了？”

　　“不是。”徐意盼摇头，“我是想问……能不能现在就开始？周末来，每天两小时，不要工资，就学习。”

　　沈汐看着她认真的表情，想了想：“可以。但先说好，很累的，而且不能耽误学习。”

　　“不会耽误的。”徐意盼保证，“我成绩很好。”

　　“那行。”沈汐笑了，“这周六开始？上午十点到十二点，人少，适合教学。”

　　“好！”徐意盼开心地点头。

　　回到家时，已经七点了。曾祎曼在厨房做饭，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怎么这么晚？”

　　“我去美术室学画画了。”徐意盼放下书包，“陈老师说我有天赋。”

　　曾祎曼挑了挑眉，关掉灶火走出来：“陈老师？美术老师？”

　　“嗯。她每周一、三、五放学后教我们。”徐意盼从书包里拿出素描本，“你看，今天画的。”

　　曾祎曼接过本子。第一页的小花，第二页的篮球少年——虽然比例不太对，但神韵抓得很好。第三页是线条练习，一排排直线、曲线、弧线，很认真。

　　“画得很好。”曾祎曼翻看着，眼神温柔，“比我想象的还好。”

　　“真的吗？”

　　“真的。”曾祎曼把本子还给她，“不过，学画画可以，不能耽误学习。”

　　“我知道。陈老师也这么说。”

　　“还有，”曾祎曼看着她的眼睛，“学画画要买很多材料，颜料、画纸、画笔……这些都需要钱。”

　　徐意盼的表情黯淡下来：“那……那我不学了。”

　　“谁说不学了？”曾祎曼弹了下她的额头，“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钱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只管学，材料我买。”

　　“可是……”

　　“没有可是。”曾祎曼转身回厨房，“这周六带你去买画具。现在，洗手吃饭。”

　　晚饭时，江燕和沈汐也回来了。听说徐意盼要学画画，江燕很高兴：“好啊！盼盼喜欢什么就学什么。钱的事不用担心，妈妈有。”

　　“不用了江妈妈，”徐意盼说，“祎曼姐说她买。”

　　江燕看向曾祎曼，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行，那就让祎曼买。”江燕给徐意盼夹了块排骨，“不过盼盼，学画画很辛苦，你要坚持。”

　　“我会的。”徐意盼用力点头。

　　吃完饭，徐意盼回房间写作业。九点时，曾祎曼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牛奶。

　　“喝了。”她把牛奶放在桌上，然后看到了摊开的素描本。

　　本子翻到新的一页，上面画了一个人——只有侧脸，线条很模糊，但能看出利落的短发，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嘴唇。

　　曾祎曼愣住了。

　　徐意盼慌忙合上本子：“我、我随便画的。”

　　“画的是我？”曾祎曼问，声音很轻。

　　徐意盼的耳朵红了：“……嗯。画得不好。”

　　“没有不好。”曾祎曼在她旁边坐下，“只是……为什么要画我？”

　　徐意盼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因为……因为你总在我身边。”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还有远处隐约的车流声。灯光温暖，在两人身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曾祎曼看着徐意盼通红的耳朵，心里某个地方软成一片。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徐意盼的头：“那就好好画。等画好了，送给我。”

　　“真的可以吗？”

　　“可以。”曾祎曼站起来，“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

　　“祎曼姐。”

　　“嗯？”

　　“谢谢你。”徐意盼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谢谢你让我学画画，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曾祎曼笑了，那笑容里有徐意盼看不懂的情绪：“不对你好对谁好？快睡吧。”

　　门轻轻关上。徐意盼重新打开素描本，看着那幅没画完的侧脸。她拿起铅笔，借着灯光，一点一点修改，加深线条，突出轮廓。

　　画到一半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曾祎曼发来的短信：

　　“周六上午九点，我们去美术用品店。晚安。”

　　徐意盼抱着手机，笑了。她回复：“晚安。”

　　然后继续画画。

　　这一晚，她画到很晚。画曾祎曼的侧脸，画曾祎曼的眼睛，画曾祎曼的手。每一笔都很认真，像在描绘什么珍贵的宝物。

　　窗外的月亮升得很高，很亮。四月在楼下叫了一声，很快安静下来。

　　徐意盼终于画完了。她看着画面上的人，那个人也在看着她，眼神温柔。

　　她在画的下方写了一行小字：

　　“给祎曼姐。谢谢你带我看见春天。”

　　写完，她合上本子，小心地放进抽屉里。

　　然后关灯，睡觉。

　　梦里，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花海里，手里拿着画板。曾祎曼站在不远处，对她微笑。

　　风很暖，花很香。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