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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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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第一个周末,左舒的生日聚会。
徐意盼站在衣柜前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了件浅蓝色的衬衫——是曾祎曼上个月给她买的,说是“春天该穿的颜色”。她对着镜子照了照,又觉得太正式,想换回平时的T恤。
“这件就很好。”曾祎曼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徐意盼回头,看见曾祎曼倚在门框上,手里拿着车钥匙。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配深色长裤,显得身形修长挺拔。
“会不会……太新了?”徐意盼低头扯了扯衣角。
“新衣服就是要穿的。”曾祎曼走进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条细细的银色项链,“这个也戴上。”
项链是曾祎曼的,很简单的链子,吊坠是个小小的月亮。徐意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浅蓝衬衫配银色项链,确实比平时看起来精神些。
“好看吗?”她小声问。
“好看。”曾祎曼帮她理了理衣领,“我们家盼盼最好看。”
我们家盼盼。
徐意盼的脸有点热。她低下头,假装整理书包,其实里面只装了一本素描本和一套彩铅——是给左舒的生日礼物,她自己画的左舒肖像。
左舒家在一个老式小区里,顶楼带阁楼。按响门铃后,门几乎是立刻被拉开,左舒灿烂的笑脸出现在门口:“来了来了!盼盼——哇,今天好漂亮!”
她给了徐意盼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看向曾祎曼:“曾律师今天也很帅嘛。”
“少贫嘴。”曾祎曼递上礼物——一瓶红酒,“生日快乐。”
“谢谢谢谢!”左舒接过礼物,冲屋里喊,“徐喜!你家人都来啦!”
屋里已经热闹得很。江燕和沈汐在厨房忙活,徐喜在布置餐桌,桌上摆满了各种零食和水果。阁楼被改造成了画室,墙上挂满了左舒的作品,地上堆着画架和颜料桶。
“盼盼快来!”徐喜拉着妹妹去看画,“左舒特意给你留了位置,说你可以在这里画画。”
阁楼朝南,有一扇大大的天窗,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窗边摆着一张干净的木桌,桌上已经铺好了画纸,旁边放着崭新的水彩颜料和画笔。
“这些都是给我的?”徐意盼惊讶地问。
“当然!”左舒爬上阁楼,“以后你周末可以来,这里安静,光线也好。我画画,你画画,多好。”
徐意盼摸着那些画具,心里暖暖的。她拿出自己的素描本:“左舒姐姐,这个送给你。”
左舒翻开本子,看到自己的肖像时,眼睛瞪大了:“这……这是我?”
画里的左舒正仰头大笑,马尾飞扬,眼睛弯成月牙。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虽然只是素描,但那种蓬勃的生命力跃然纸上。
“画得太好了……”左舒声音有点哽咽,“盼盼,你真的很有天赋。”
“只是练习。”徐意盼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不不不,这是天赋。”左舒把本子抱在怀里,“我要把它裱起来,挂在最显眼的地方!”
午饭是火锅。大大的鸳鸯锅摆在桌子中央,红汤和白汤同时翻滚,香气四溢。大家围坐在一起,各种食材摆了满满一桌。
“来,都举杯!”江燕站起来,“祝左舒生日快乐,也祝我们所有人,春天快乐!”
玻璃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徐意盼杯子里是果汁,但她喝得很认真,像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仪式。
火锅吃到一半,窗外忽然暗了下来。大家抬头,看见乌云正快速聚拢,天色阴沉得像傍晚。
“要下雨了。”沈汐说。
话音未落,第一声春雷轰然炸响。
徐意盼的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呼吸急促起来。
“盼盼?”江燕立刻察觉不对。
第二声雷更近,更响,仿佛就在头顶炸开。徐意盼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她往后退,一直退到墙边,背靠着墙壁,身体开始发抖。
“盼盼!”曾祎曼几乎是立刻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看着我,盼盼。”
徐意盼的眼神是散的,瞳孔放大,像是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的手紧紧抓着衣角,指节发白。
“她怕打雷。”江燕对其他人解释,声音里满是心疼,“以前……留下的后遗症。”
左舒和徐喜在原地不知所措,她们并不知道徐意盼曾经经历了什么,也没见过她这样。
第三声雷。徐意盼捂住耳朵,蹲下身,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她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像风中的落叶。
曾祎曼蹲下来,轻轻握住她的手:“盼盼,是我,曾祎曼。”
徐意盼抬起头,眼神迷茫:“祎……祎曼姐?”
“是我。”曾祎曼的声音很稳,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没事的,只是打雷。我们在这里,你很安全。”
窗外雷声滚滚,雨点开始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屋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曾祎曼和徐意盼。
“还记得江妈妈纸条上写的吗?”曾祎曼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气说,“第二百四十三条:小孩儿怕打雷,打雷天必须陪睡。”
徐意盼的呼吸稍微平缓了一些,但手还是冰凉。
“所以你看,江妈妈早就想到了。”曾祎曼轻轻把她揽进怀里,“打雷的时候,我们会陪着你。江妈妈在,沈汐阿姨在,徐喜姐姐在,左舒姐姐在,我也在。我们都在。”
徐意盼的脸埋在她肩上,身体还在轻微颤抖,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失控了。
“来,深呼吸。”曾祎曼拍着她的背,“吸气——呼气——对,就这样。”
她们就这样蹲在墙边,曾祎曼抱着徐意盼,一遍遍引导她深呼吸。屋外雷雨交加,屋内却有一种奇异的宁静。
其他人默默地看着。江燕的眼眶红了,沈汐轻轻握住她的手。左舒和徐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心疼。
过了大概十分钟,雷声渐渐远去,只剩下雨声淅淅沥沥。徐意盼终于平静下来,从曾祎曼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对不起……我……”
“不用道歉。”曾祎曼帮她擦掉眼泪,“这又不是你的错。”
徐意盼看向其他人,声音很小:“对不起,扫兴了……”
“说什么傻话。”左舒走过来,也蹲下身,“盼盼,我们都是家人。家人之间,不用觉得抱歉。”
“对。”徐喜走过来,“你想吃什么?姐姐给你夹。”
火锅重新煮起来。徐意盼被安排在曾祎曼旁边,曾祎曼一直握着她的手,给她夹菜,倒饮料。大家都很默契地不再提刚才的事,而是聊起了别的。
“左舒的画展定在下个月了。”江燕说,“大家都要去捧场啊。”
“一定去!”沈汐说,“我把奶茶店歇业一天,带所有员工去。”
“那多不好意思。”左舒笑了,“不过欢迎欢迎,多多益善。”
雨渐渐小了,天色又亮起来。阳光穿透云层,在窗玻璃上投下七彩的光晕。火锅的蒸汽袅袅上升,和窗外的雨雾交织在一起。
徐意盼吃着曾祎曼给她夹的牛肉,心里那种恐慌慢慢消散。她看着桌上的人:江妈妈和沈汐阿姨靠在一起说话,徐喜和左舒在争论什么动画好看,曾祎曼在帮她挑鱼丸里的刺。
每个人都那么真实,那么温暖。
“祎曼姐。”她小声说。
“嗯?”
“谢谢。”
曾祎曼侧过头看她,眼神温柔:“不客气。”
饭后,大家帮忙收拾。徐意盼想去洗碗,被左舒拦住了:“寿星最大,今天谁都不许干活!都去阁楼,看我新画的画。”
阁楼里,左舒展示了最近的作品。大多是风景和人物,色彩明亮,笔触大胆,充满生命力。徐意盼看得入迷,一张一张仔细看。
“喜欢哪张?”左舒问。
“都喜欢。”徐意盼诚实地说,“但最喜欢这张。”
她指的是一张小画,画的是窗外雨中的树。雨水顺着叶片滑落,每一滴都画得很细致,在光里闪闪发亮。
“这张送你。”左舒毫不犹豫地把画取下来,“挂在你房间。”
“不行,这是你的作品……”
“我的作品我想送谁就送谁。”左舒把画塞到她手里,“等你以后成了大画家,也要送我一张哦。”
徐意盼抱着画,用力点头:“一定。”
雨停了,天空出现一道浅浅的彩虹。大家站在阳台上看,谁也没说话,就静静地看着那道七彩的弧线,从城市这头跨到那头。
“彩虹。”徐意盼轻声说。
“嗯。”曾祎曼站在她身边,“雨过天晴,就有彩虹。”
徐意盼转头看她,发现曾祎曼也在看自己。阳光照在曾祎曼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那一刻,徐意盼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暖暖的,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发了芽。
她慌忙移开视线,脸有点热。
下午四点多,大家要散了。左舒送他们到楼下,抱了抱每个人:“今天谢谢大家,我很开心。”
“生日快乐。”徐意盼又说了一遍。
“谢谢盼盼。”左舒揉揉她的头发,“常来画画。”
回家的路上,徐意盼一直看着窗外。雨后的城市很干净,树叶绿得发亮,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还怕吗?”曾祎曼问。
徐意盼摇摇头:“不怕了。有你在,就不怕。”
曾祎曼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没说话。
到家后,徐意盼把那幅雨中的树挂在了自己房间的墙上。正对着书桌,一抬头就能看见。
曾祎曼走进来,看了看画:“挂这里好,光线正好。”
“祎曼姐,”徐意盼转过身,“为什么……我会那么怕打雷?”
曾祎曼沉默了一会儿,在她床边坐下:“可能是……创伤后应激反应。你妈妈去世那晚,是不是也在打雷?”
徐意盼的脸色又白了白,但她努力稳住声音:“嗯。很大的雷……雨也很大。”
“所以你的身体记住了。”曾祎曼说,“记住那个恐怖的夜晚,记住那种无助的感觉。一打雷,身体就会自动进入防御状态。”
“那……以后都会这样吗?”
“不会。”曾祎曼握住她的手,“我们可以慢慢来。每次打雷,我都会陪着你。时间长了,你的身体就会记住:打雷不可怕,因为有人在保护你。”
徐意盼看着她的手,那双温暖有力的手。她忽然问:“祎曼姐,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会。”曾祎曼毫不犹豫,“直到你不再需要我。”
“如果我永远都需要你呢?”
曾祎曼愣住了。她看着徐意盼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见底,里面只有单纯的依赖和信任。
“那就永远陪着。”她听见自己说。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又到了夜晚。但这次没有雷,只有微风轻轻吹动窗帘。
徐意盼忽然倾身,轻轻抱了曾祎曼一下。
那个拥抱很轻,很快,像蝴蝶落在肩上。
“晚安,祎曼姐。”她说,然后迅速松开,跑出了房间。
曾祎曼坐在那里,很久没动。肩上的触感还留着,那种轻柔的、温暖的触感。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
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开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