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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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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清晨五点半,徐意盼准时醒了。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轮廓——今天那朵云看起来更像一只鸟。
客厅里有动静。她轻手轻脚地开门,看见曾祎曼坐在餐桌前,笔记本电脑亮着,旁边散落着文件。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又多了几个烟头。
徐意盼走过去:“你一晚没睡?”
曾祎曼抬起头,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醒了?再睡会儿,还早。”
“你在看什么?”徐意盼在对面坐下。
曾祎曼合上电脑:“刘大勇的资料。他手下有个叫阿强的人,昨天开始在你学校附近转悠。”
徐意盼的手收紧:“他想做什么?”
“吓唬你,或者逼你主动找他。”曾祎曼语气平静,“老套路了。别担心,我已经安排了人盯着。”
“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麻烦?”曾祎曼笑了,笑容很冷,“我就是专门解决麻烦的。”
晨光从阳台照进来,客厅里一半明亮一半昏暗。曾祎曼的脸在光与影的交界处,看起来既坚毅又疲惫。
“过来。”她说。
徐意盼走过去。曾祎曼握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盼盼,你记住,从今往后,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不用怕连累我,不用觉得抱歉。这是我自己选的路,我走得心甘情愿。”
徐意盼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红血丝,但眼神很亮,像燃烧的炭火。
“为什么?”她又一次问这个问题,“我们非亲非故——”
“谁说非亲非故?”曾祎曼打断她,“你现在住在我家,吃我做的饭,穿我买的衣服——这还不算亲人?”
“那江妈妈……”
“江燕是你的妈妈,我也是你的家人。”曾祎曼说得很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家人之间,没有‘连累’这个词,只有‘一起面对’。”
徐意盼的喉咙发紧。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家居裤是曾祎曼买的,浅灰色,裤脚绣着小熊图案——曾祎曼说看着暖和。
“曾阿姨,”她轻声说,“我值得吗?”
“值得什么?”
“值得你……这样对我。”
曾祎曼沉默了很久。久到徐意盼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缓缓开口:“盼盼,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他们有钱,有地位,有光鲜亮丽的生活。但他们不一定‘值得’。”
她顿了顿,继续说:“而你,你什么都没有,但你比他们都‘值得’。值得被爱,值得被保护,值得拥有一个没有债务和恐惧的未来。”
徐意盼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汹涌的,而是静静的,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
曾祎曼没有劝她别哭,只是递了张纸巾。
“哭吧,”她说,“把这么多年没哭的都哭出来。”
徐意盼真的哭了。从无声流泪到小声啜泣,再到最后的放声大哭。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过气,哭得像要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
曾祎曼一直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很生疏,但很温柔。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鸟叫声从远处传来,楼下有早起的老人咳嗽声。这个世界正在苏醒,而一个十四岁的女孩,正在从五年前的噩梦中,艰难地醒来。
哭累了,徐意盼靠在曾祎曼肩上,眼睛肿得像核桃。
“饿吗?”曾祎曼问。
徐意盼点头。
“想吃什么?”
“……煎蛋。”
“等着。”
曾祎曼去厨房煎蛋。徐意盼坐在餐桌前,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曾祎曼很高,肩线平直,系围裙的动作还有些笨拙。晨光勾勒出她的轮廓,边缘镀着一层金边。
那一刻,徐意盼忽然觉得,这个清晨,这个画面,会永远刻在她的记忆里。
煎蛋很快好了。曾祎曼端过来,还热了牛奶。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饭,谁也没说话,但气氛很轻松。
吃完后,曾祎曼说:“今天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我工作的地方。”
徐意盼愣了一下:“律所?”
“嗯。”曾祎曼收拾碗筷,“让你看看,我是怎么工作的,怎么对付刘大勇那种人的。”
上午九点,她们来到曾祎曼的律师事务所。律所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二十层,视野很好,能看见半个城市的风景。
前台女孩看见曾祎曼,笑着打招呼:“曾律师早——咦,这位是?”
“我侄女。”曾祎曼说得很自然,“今天带她来参观。”
“哇,好可爱。”前台女孩对徐意盼笑,“想喝什么?有果汁和牛奶。”
“牛奶就好,谢谢。”徐意盼小声说。
曾祎曼的办公室不大,但很整洁。一面墙是书架,塞满了法律书籍;一面墙是落地窗,能看到外面的车水马龙。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相框,徐意盼走近一看,愣了——那是她们俩的合影。
照片是几天前在家拍的。徐意盼抱着四月,曾祎曼站在旁边,两人都没看镜头,而是在看猫。照片里的曾祎曼在笑,笑得很温柔。
“什么时候……”徐意盼惊讶地问。
“前天让沈汐帮忙拍的。”曾祎曼走过来,看着照片,“好看吗?”
“好看。”徐意盼摸了摸相框,“可是……为什么要放这里?”
“提醒我自己,”曾祎曼说,“我在为什么而战。”
十点,曾祎曼要去开会。她把徐意盼安排在会议室旁边的休息室,给她准备了书和零食。
“我很快回来。”曾祎曼说,“无聊了就看电视,或者去楼下书店逛逛——带上这个。”她递给徐意盼一张门禁卡和一部旧手机,“里面存了我的号码,有事随时打给我。”
徐意盼点头:“你去忙吧。”
曾祎曼走了,休息室里安静下来。徐意盼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高楼林立,街道纵横,行人如蚁。这个世界这么大,而她的世界,在几天前还只有学校、奶茶店和家。
现在,多了一个律所,多了一个曾阿姨。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曾祎曼发来的短信:“冰箱里有蛋糕,自己拿。”
徐意盼笑了。她找到冰箱,里面果然有块小蛋糕,巧克力味的,上面插着“加油”的巧克力牌。
她拿着蛋糕回到窗边,小口吃着。很甜,甜得恰到好处。
十一点,曾祎曼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人——有年轻的助理,也有年长的律师。他们看见徐意盼,都愣了一下。
“我侄女。”曾祎曼再次介绍,然后对徐意盼说,“这些都是我的同事。这位是李律师,这位是王律师,这是小陈,我的助理。”
大家友好地打招呼。小陈是个圆脸女孩,笑起来有酒窝:“盼盼对吧?曾律师经常提起你。”
徐意盼惊讶地看向曾祎曼。
曾祎曼咳嗽一声:“行了,都去工作吧。”
同事们笑着走了。曾祎曼带徐意盼回到办公室,关上门:“饿了吗?想出去吃还是叫外卖?”
“都可以。”徐意盼说,“刚才……你真的经常提起我?”
曾祎曼耳朵有点红:“也没有经常,就……偶尔。”
徐意盼看着她窘迫的样子,忽然觉得很想笑。原来那个总是冷静强势的曾律师,也会有害羞的时候。
午饭她们叫了外卖,在办公室里吃。吃到一半,小陈敲门进来:“曾律师,刘大勇那边有消息了。”
曾祎曼放下筷子:“说。”
“他找人打听盼盼的学校,还去了奶茶店——就是沈汐姐那家。不过沈汐姐没让他进门,说盼盼早就辞职了。”
曾祎曼的表情冷下来:“继续。”
“还有,”小陈看了眼徐意盼,压低声音,“他好像联系了徐建国——盼盼的父亲。徐建国在监狱里,按规定不能接外线电话,但刘大勇可能有门路。”
徐意盼的手一抖,筷子掉在地上。
曾祎曼握住她的手,对小李说:“知道了,你继续盯着。另外,申请限制令的材料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下午就可以递上去。”
“好。”曾祎曼说,“还有,联系监狱那边,就说徐意盼是刘大勇案子的重要证人,徐建国不能再和外界有任何联系。”
“明白。”
小陈出去了。曾祎曼弯腰捡起筷子,递给徐意盼:“没事,他联系不上。”
“可是……”
“没有可是。”曾祎曼语气坚定,“他伤害过你一次,我不会让他伤害你第二次。”
徐意盼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有温暖,有感动,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情绪。
那种情绪很陌生,让她心跳加速,脸颊发热。
“曾阿姨,”她轻声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曾祎曼看着她,眼神很温柔:“因为你是徐意盼。这个理由够不够?”
不够。徐意盼想,但又觉得够了。
因为她是徐意盼。
仅仅因为这个。
下午,曾祎曼带徐意盼去了法院。不是开庭,只是去交材料。徐意盼坐在大厅的椅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律师,有当事人,有法官。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表情严肃。
曾祎曼交完材料回来,在她身边坐下:“等很久了?”
“没有。”徐意盼看着她的侧脸,“曾阿姨,你每天……都这样忙吗?”
“差不多。”曾祎曼说,“有时候更忙。”
“累吗?”
“累。”曾祎曼实话实说,“但值得。”
“为什么值得?”
“因为每赢一个案子,就有人能睡个好觉,有人能安心吃饭,有人能……不再害怕。”曾祎曼转头看她,“就像你。”
徐意盼的心被什么击中了。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盼盼,”曾祎曼说,“等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徐意盼想了一会儿:“想……帮助别人。”
“像你江妈妈那样?”
“像你。”徐意盼抬起头,眼睛很亮,“像你一样,用法律帮助别人。”
曾祎曼愣住了。然后,她笑了,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好。”她说,“那你要好好学习。法律很难,但很有趣。”
“嗯。”
从法院出来时,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天空染成金红色,云朵像燃烧的火焰。她们没有坐车,沿着街道慢慢走。
路过一个公园时,看见几个孩子在玩滑板。其中一个女孩摔倒了,膝盖擦破了皮,哇哇大哭。她的妈妈跑过来,抱起她,轻声哄着。
徐意盼停下脚步,看着那对母女。
曾祎曼也停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我妈妈……”徐意盼轻声说,“以前也会这样哄我。我摔倒了,她不会骂我笨,只会说‘盼盼不哭,妈妈吹吹就不疼了’。”
“她是个好妈妈。”曾祎曼说。
“嗯。”徐意盼点头,“所以我要好好活着,活成她希望的样子。”
曾祎曼握住她的手:“你会做到的。我保证。”
两人继续往前走。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像两条交缠的线。
“曾阿姨,”徐意盼忽然问,“你有妈妈吗?”
“有。”曾祎曼说,“但她不在了。”
“什么时候?”
“我十八岁那年。”曾祎曼的声音很平静,“癌症。走得很痛苦。”
徐意盼握紧了她的手。
“所以我知道失去是什么滋味。”曾祎曼说,“但我也知道,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因为这是离开的人,唯一能为我们做的事。”
徐意盼抬起头,看着她。夕阳的光照在曾祎曼脸上,让她的轮廓变得柔和。
“我会好好活着的。”徐意盼说,“为了妈妈,为了江妈妈,也为了……你。”
曾祎曼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风吹过,扬起她们的发丝。
“盼盼,”曾祎曼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无论以后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着。”
“我会的。”
“拉钩?”
徐意盼伸出小指。曾祎曼也伸出小指,两人钩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徐意盼小声说。
“一百年不许变。”曾祎曼重复。
夕阳下,两个身影紧紧挨着。一个高,一个矮;一个成熟,一个稚嫩;一个经历了太多失去,一个刚刚开始得到。
但在这个傍晚,她们达成了某种约定。
一个关于未来的约定。
回家的路上,徐意盼忽然说:“曾阿姨,我能……叫你姐姐吗?”
曾祎曼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阿姨’听起来好老。”徐意盼认真地说,“你明明还很年轻。”
曾祎曼笑了:“随便你。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那……祎曼姐?”
“嗯。”
“祎曼姐。”
“我在。”
徐意盼笑了。那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像阳光穿透乌云。
曾祎曼看着她笑,心里某个角落,悄悄地化开了。
原来,保护一个人,看着她笑,是这种感觉。
比赢一百个官司,更让人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