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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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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早晨,徐意盼在厨房热豆浆时,曾祎曼走了进来。
“今天别去书店了。”曾祎曼靠在门框上说,“陪我出去一趟。”
徐意盼关掉微波炉,豆浆杯烫手,她捏了捏耳垂:“去哪?”
“见个人。”曾祎曼没多说,转身去换衣服,“穿厚点,外面冷。”
徐意盼端着豆浆回到餐桌前。窗外的雪化了,屋檐滴滴答答落着水珠。她小口喝着豆浆,眼睛却盯着曾祎曼紧闭的房门。
这三天,曾祎曼变了。
不再像前些天那样,用审视的眼光看她,也不再故意说那些刺耳的话。相反,曾祎曼开始观察她——观察她几点起床,观察她爱吃什么菜,观察她看书时习惯咬笔帽。
就像在解一道复杂的法律题。
八点半,两人出门。曾祎曼今天穿了正式的西装外套,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清晰的颌线。她走路很快,徐意盼要小跑才能跟上。
“慢点。”曾祎曼察觉到了,放慢脚步,“不急。”
地铁上人不多,她们并排坐着。曾祎曼在看手机,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徐意盼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广告牌,忽然开口:“是去见放贷的人吗?”
曾祎曼的手指顿在屏幕上。她转过头,徐意盼正望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你怎么知道?”
“猜的。”徐意盼说,“你昨晚在书房待到两点,烟灰缸里多了三个烟头。”
曾祎曼收起手机:“徐意盼,你观察力太强了,这不好。”
“有什么不好?”
“容易累。”曾祎曼看着她的眼睛,“你才十四岁,不需要把每个人都研究透,不需要记住每个人的喜好,不需要时刻准备着应对突发状况。”
徐意盼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习惯了。”
地铁进站,广播报站名。曾祎曼站起来:“到了。”
出站,步行五分钟,来到一栋写字楼前。楼不高,外墙贴着米色瓷砖,有些旧了。门口挂着“鼎盛金融咨询有限公司”的牌子,铜字已经生锈。
徐意盼的脚步停住了。
“怕吗?”曾祎曼问。
徐意盼摇头,但手在微微发抖。
曾祎曼握住她的手。女孩的手很冰,手心有汗。“跟紧我,别说话,一切有我。”
电梯上到七楼。走廊很暗,只有几盏节能灯亮着。尽头一扇玻璃门,里面传来男人粗哑的笑声。
推门进去,前台没人。往里走,是个大开间,几张办公桌凌乱地摆着,烟灰缸里塞满烟蒂。最里面一张大班台后,坐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光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正在打电话。
看见她们,男人挑了挑眉,对着电话说:“等会儿,来活了。”
挂了电话,他往后一靠,打量着曾祎曼:“曾律师?久仰大名。”
“刘总。”曾祎曼在他对面坐下,示意徐意盼坐在旁边,“客气。”
刘大勇的目光移到徐意盼脸上,咧嘴笑了:“哟,这不徐建国那丫头吗?长这么大了。”
徐意盼放在膝盖上的手收紧。曾祎曼把一只手覆上去,抬眼看向刘大勇:“刘总,咱们开门见山。徐意盼当年签的合同,无效。”
“无效?”刘大勇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白纸黑字,手印都按了,怎么无效?”
“她当时十四岁,属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借款五十万,远超她能认知的范畴。”曾祎曼从包里拿出合同复印件,“而且,合同是你诱导她签的——用糖。”
刘大勇的笑冷下来:“曾律师,说话要讲证据。”
“我有证据。”曾祎曼拿出手机,播放了一段录音。是徐意盼的声音,很轻,但清晰:“……爸爸说签完字就有糖吃,我不知道是借钱……”
录音只有十秒。刘大勇听完,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笑起来:“小孩儿的话能当真?说不定是你们教的。”
“那这个呢?”曾祎曼又拿出一份文件,“徐建国当年从你这里借的五十万,其中四十万当天就转到了澳门一个赌场账户。我已经联系了澳门方面,拿到了转账记录。”
办公室安静下来。窗外的车流声隐隐传来,楼下有商贩的叫卖声。阳光从脏兮兮的窗户照进来,照出空气中飞舞的灰尘。
刘大勇盯着那份文件,很久没说话。他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来:“曾律师,为了个小丫头,值得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曾祎曼的声音很平静,“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商量,是通知你:这份合同作废。如果你不服,我们可以法庭见。但你要想清楚——高利贷、诱导未成年人、虚假合同,哪一条都够你喝一壶的。”
烟灰掉在桌上。刘大勇碾灭烟蒂,看向徐意盼:“丫头,你知道你爸当年从我这儿拿了多少钱吗?”
徐意盼抬起头。
“五十万,现金。”刘大勇说,“他跪着求我,说女儿生病了要救命。我看他可怜,才借的。”
曾祎曼感觉到徐意盼的手抖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刘大勇继续说,“哪是什么女儿生病,是赌输了,想翻本。”他顿了顿,“你妈死的那天,他还在我这儿借钱,说老婆死了要办丧事。我又给了他五万。”
徐意盼的脸变得惨白。
“所以啊,”刘大勇往后一靠,“这债,你爸欠的,你妈欠的,现在该你还了。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曾祎曼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刘大勇,“用一颗糖骗一个十四岁的孩子签字,叫天经地义?逼死人家母亲还要逼女儿,叫天经地义?”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锋:“刘大勇,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从今往后,你敢再靠近这孩子一步,我就让你把牢底坐穿。不信,你可以试试。”
两人对视着。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最后,刘大勇先移开目光。他笑了,笑声干巴巴的:“行,曾律师,你厉害。”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份原件,扔在桌上,“合同还你。但这债,我不认销。咱们走着瞧。”
曾祎曼拿起合同,撕成两半,再撕,直到变成碎片。她抓起碎片,扔进垃圾桶。
“走了。”她对徐意盼说。
走出写字楼时,阳光刺眼。徐意盼腿一软,差点摔倒。曾祎曼扶住她,发现她在发抖,抖得很厉害。
“没事了。”曾祎曼说,声音软下来,“都结束了。”
徐意盼抬起头,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真的……结束了吗?”
“真的。”
“可是……他说爸爸跪着求他……”
曾祎曼蹲下身,和徐意盼平视:“盼盼,听着。你爸爸做过什么,都跟你没关系。他赌博,他欠债,他打人——这些是他的错,不是你的。你不需要为他的错误负责。”
徐意盼的眼泪涌上来,但她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想哭就哭。”曾祎曼说,“不丢人。”
徐意盼摇头,用力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掉。
曾祎曼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带你去个地方。”
她们没坐地铁,打了辆车。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个公园门口。冬天的公园很萧条,树都秃了,湖面结着薄冰。只有几个老人在散步,走得很慢。
曾祎曼买了杯热可可,塞到徐意盼手里:“捂手。”
两人沿着湖边慢慢走。徐意盼捧着热可可,小口喝着,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暖到胃里。
“我小时候,”曾祎曼忽然开口,“我爸也欠过债。”
徐意盼抬头看她。
“不是赌债,是生意失败。”曾祎曼看着结了冰的湖面,“债主天天上门,我妈抱着我哭。我爸躲出去了,几个月不回家。”
风吹过,枯枝摇曳。
“后来我妈把房子卖了,还了债。我们租了个小单间,冬天没暖气,夏天没空调。”曾祎曼的声音很平静,“我那时候就想,长大了一定要当律师,帮那些被债务逼得走投无路的人。”
徐意盼轻声问:“你帮过很多人吗?”
“嗯,不少。”曾祎曼说,“但你是最特别的一个。”
“为什么?”
“因为其他人都哭。”曾祎曼转过头看她,“他们哭自己命苦,哭债主可恶,哭世道不公。只有你,一滴眼泪都不掉,还想着怎么自己还债,怎么不连累别人。”
徐意盼低下头:“哭有什么用。”
“是啊,哭没用。”曾祎曼说,“但不哭,不代表不痛。”
她们在一张长椅上坐下。远处有孩子在冰面上抽陀螺,笑声清脆。
“盼盼,”曾祎曼说,“从今天起,你可以试着做个孩子。”
徐意盼疑惑地看着她。
“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要什么就说,不想要什么就拒绝。”曾祎曼看着她,“你可以任性,可以犯错,可以不用那么懂事。因为从今天起,你有我了。”
徐意盼的眼睛睁大了。
“我会帮你把债的问题彻底解决。我会看着你长大,看着你考高中,考大学,看着你变成你想成为的人。”曾祎曼说得很慢,但很坚定,“我承诺你。”
热可可已经凉了,但徐意盼的手心在出汗。她看着曾祎曼,看了很久,像是要确认这不是梦。
“为什么?”她问,声音很轻,“我们才认识几天。”
曾祎曼笑了:“有些人,认识几天就够了。”
她站起来,伸出手:“回家吧,江燕今天回来,我们得去买菜。”
徐意盼握住那只手。曾祎曼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但很稳。
她们走出公园,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温暖的橘红色。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橱窗里的圣诞装饰还没拆,彩灯一闪一闪。
路过一家糖果店时,曾祎曼停下来:“想吃糖吗?”
徐意盼看着橱窗里五颜六色的糖果,摇摇头:“不想。”
“那想吃什么?”
徐意盼想了想:“薯片。”
曾祎曼笑了:“行,买薯片。”
她们买了三大包薯片,各种口味。曾祎曼还买了一盒巧克力,说是给江燕的。
回到小区时,天已经黑了。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但这次曾祎曼打开了手机手电筒,牵着徐意盼的手,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到四楼时,徐意盼忽然说:“曾阿姨。”
“嗯?”
“谢谢。”
曾祎曼握紧了她的手:“不用谢。”
到家门口,正要开门,门从里面打开了。江燕站在门口,看见她们,笑了:“听到脚步声了。怎么样,玩得开心吗?”
“开心。”徐意盼说。
她走进屋,把薯片放在桌上。江燕看了看那堆零食,又看了看曾祎曼,眼神里有询问。
曾祎曼对她点点头。
江燕的眼睛红了,但她笑着抱住徐意盼:“饿了吧?我炖了汤。”
晚饭很丰盛。三个人围坐在一起,热气腾腾。徐意盼吃了两碗饭,还喝了汤。她的话比平时多了些,说今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虽然没说全,但江燕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饭后,徐意盼主动洗碗。曾祎曼和江燕在客厅说话。
“都解决了?”江燕问。
“暂时。”曾祎曼说,“刘大勇不会轻易罢休,但法律上他站不住脚。”
江燕松了口气,靠在沙发上:“谢谢。”
“不用谢我。”曾祎曼看着厨房里徐意盼的背影,“那孩子……太让人心疼了。”
“是啊。”江燕轻声说,“但她在慢慢变好。从刚来时一句话不说,到现在会笑,会聊天,会……依赖你。”
曾祎曼没说话。
徐意盼洗好碗出来,擦了擦手:“我去写作业了。”
“去吧。”江燕说,“别太晚。”
徐意盼回了房间。江燕看向曾祎曼:“你今晚还睡客厅?”
“嗯。”曾祎曼说,“习惯睡沙发了。”
其实不是习惯。是她不放心,怕徐意盼半夜做噩梦,怕她醒来发现家里没人。
江燕没再问,起身去洗澡了。
曾祎曼躺在沙发上,盖着毯子。客厅只开了一盏小夜灯,光线昏暗。她能听见浴室的水声,能听见江燕吹头发的声音,能听见次卧里徐意盼翻书的声音。
这些声音,组成了一种叫做“家”的东西。
她闭上眼睛,但没睡着。脑子里还在想刘大勇的话,想那份合同,想徐意盼发抖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次卧的门轻轻开了。
徐意盼走出来,走到沙发旁,蹲下身。
曾祎曼睁开眼:“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徐意盼说,“能……能和你说说话吗?”
“过来。”曾祎曼掀开毯子一角。
徐意盼钻进来,挨着她躺下。沙发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曾阿姨。”
“嗯。”
“你说……我妈妈会怪我吗?”
“怪你什么?”
“怪我没救她。”徐意盼的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那天,我躲在柜子里……如果我出去,如果我叫人,如果我……”
曾祎曼侧过身,面对着她。黑暗中,只能看见她眼睛的轮廓,很亮。
“盼盼,听着。”曾祎曼说,“你妈妈不会怪你。她把你推进柜子里,是希望你安全。她宁愿自己死,也要你活下来。”
徐意盼的呼吸变得急促。
“所以你要好好活着。”曾祎曼轻轻拍着她的背,“活得开心,活得自由,活成她想看到的样子。这才是对她最好的报答。”
徐意盼沉默了很久。久到曾祎曼以为她睡着了,她才轻声说:“我知道了。”
“睡吧。”
“嗯。”
徐意盼闭上眼睛。她的呼吸渐渐平稳,身体放松下来。曾祎曼一直拍着她的背,一下,两下,像在哄一个小婴儿。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两只手在毯子下握在一起,一大一小,一暖一凉。
夜色深浓,万籁俱寂。
在这个冬夜里,一个十四岁的女孩终于卸下了背负五年的重担,在一个认识不到一周的女人身边,沉沉睡去。
而那个女人,在心里默默许下一个承诺:
徐意盼,从今往后,你的世界由我来守护。
无论风雨,无论寒暑。
直到你长大,直到你不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