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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周日早晨七点,曾祎曼被电话铃声吵醒。她闭着眼睛摸到手机,接通时声音还带着睡意:“喂?”

      “曾律师,抱歉这么早打扰。”是助理小陈,“上次您让我查的那个非法借贷案,有进展了。”

      曾祎曼瞬间清醒。她坐起身,看了眼隔壁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你说。”

      “债务人叫徐建国,五年前因赌博欠下高利贷,用女儿的名义签了借款合同。借款金额五十万,月息百分之十五,利滚利到现在……”小陈顿了顿,“已经超过两百万了。”

      曾祎曼的手指收紧:“女儿多大?”

      “当时十四岁。”

      “合同有效吗?”

      “理论上无效,未成年人签署的借款合同需要法定代理人追认。”小陈说,“但问题在于,徐建国作为法定代理人在场,而且女孩本人签字画押了。放贷的人很狡猾,全程录像,证明女孩是‘自愿’的。”

      “自愿?”曾祎曼冷笑,“用一颗糖骗来的自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您怎么知道是用糖……”

      曾祎曼没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徐意盼昨天给她的薄荷糖——女孩说超市找零时送的,自己不吃的糖,给了曾祎曼。

      “债权人是谁?”曾祎曼问。

      “一个叫‘鼎盛金融’的小贷公司,老板叫刘大勇,有前科。”小陈说,“更麻烦的是,他们最近在找这个女孩。徐建国三年前因故意伤害罪入狱,债就落到了女儿头上。”

      曾祎曼掀开被子下床:“把资料发我邮箱,今天之内我要看到完整案卷。”

      “曾律师,这案子我们真的要接吗?对方背景不太干净,而且……”

      “接。”曾祎曼打断她,“以法律援助的名义,不收费。”

      挂了电话,她走到窗边。晨光刺眼,雪后初晴,整个世界白得晃眼。楼下,四月蜷在角落里,身上盖着那条旧围巾。它抬头看了看六楼的窗户,喵了一声。

      曾祎曼转身走出房间。客厅里很安静,次卧门关着。她走到餐桌前,看见上面放着早餐:一碗白粥,一碟榨菜,一个水煮蛋。粥还冒着热气,蛋壳上细心地磕出了一圈裂纹,方便剥开。

      便利贴贴在桌沿:“我去书店,中午回。——盼”

      字迹工整,笔画很用力,像要把每个字都刻进纸里。

      曾祎曼坐下来,慢慢剥鸡蛋。蛋白很嫩,蛋黄是刚好的溏心。她吃了一口,忽然想起小陈的话:“用一颗糖骗来的自愿”。

      五十万,一颗糖。

      那个画面太具象了:瘦小的女孩,廉价的糖果,男人虚伪的笑脸,还有那支递过来的笔。女孩可能不知道自己在签什么,只知道签了就能吃糖,签了爸爸就会高兴。

      曾祎曼放下勺子,粥忽然喝不下去了。

      她打开电脑,小陈的资料已经发过来了。徐建国的照片跳出来,四十多岁,眼袋很重,眼神浑浊。案卷显示,他长期家暴,妻子张盼娣五年前被他活活打死,现场只有十四岁的徐意盼目睹全程。

      曾祎曼滚动鼠标,看到现场照片时手指顿住了。

      不是血腥画面,而是现场勘查图。客厅,卧室,厨房。标记显示,女孩当时躲在厨房的柜子里。柜门内侧有几道划痕,鉴定报告写:“疑似指甲抓挠痕迹”。

      她关掉页面,深呼吸。

      隔壁传来开门声。曾祎曼抬头,看见徐意盼抱着几本书走出来。女孩看见她,愣了一下:“你醒了。”

      “嗯。”曾祎曼合上电脑,“买的什么书?”

      “辅导资料。”徐意盼把书放在沙发上,最上面是一本《初中数学竞赛题集》,书脊已经翻得起毛了。

      “喜欢数学?”

      “数学好赚钱。”徐意盼说,“以后可以当老师,或者编程。”

      她说得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曾祎曼想起江燕说过,徐意盼从初中开始就在规划未来——要选什么专业,做什么工作,赚多少钱才能还清债,才能不拖累江燕。

      “盼盼。”曾祎曼叫住她。

      徐意盼回头。

      曾祎曼走到她面前,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你爸爸……徐建国,他是不是让你签过什么文件?”

      空气瞬间凝固了。

      徐意盼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她抱紧怀里的书,指节发白,但没有说话。

      “我不是在审问你。”曾祎曼尽量让声音柔和,“我是律师,如果你需要帮助,我可以帮你。”

      “不用。”徐意盼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我自己能处理。”

      “五十万,你自己怎么处理?”

      话一出口,曾祎曼就后悔了。她看见徐意盼的眼睛骤然睁大,那里面闪过恐惧、震惊,还有被揭穿秘密后的难堪。

      “你查我?”徐意盼后退一步。

      “我是在帮你——”

      “我不需要!”徐意盼的声音突然拔高,这是曾祎曼第一次听见她这么大声说话,“我不需要任何人帮我!江妈妈已经够累了,我不能……”

      她停住,胸口剧烈起伏。几秒钟后,她转身冲回房间,门砰地关上。

      曾祎曼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暖气片的水流声在墙壁里闷响。

      她走到门前,抬手想敲门,又放下。

      转身时,她看见沙发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走近一看,是那个铁盒——徐意盼装糖纸的铁盒,刚才慌乱中掉出来了。

      盒子没盖紧,糖纸散落出来几张。曾祎曼蹲下身,捡起其中一张。橙色的玻璃纸,洗得很干净,折痕处已经磨得发白。她翻过来,看见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2018.3.12,爸爸给的糖,很甜。”

      字迹稚嫩,应该是很多年前写的了。

      她又捡起一张,蓝色的:“2018.3.15,第二颗。”

      第三张,绿色的:“2018.3.18,爸爸说签完字就有糖吃。”

      第四张,红色的:“2018.3.20,五十万是多少钱?”

      曾祎曼的手开始发抖。

      她一张张捡起,一张张看。每张糖纸背面都有日期,都有简短的记录。从2018年3月到4月,整整三十张,三十颗糖,五十万的债。

      最后一张糖纸是淡黄色的,背面写着:

      “2018.4.5,妈妈死了。糖不甜了。”

      字迹很淡,铅笔几乎要磨没了。但那个日期,曾祎曼记得——案卷显示,张盼娣的死亡时间就是2018年4月5日。

      铁盒底下还有一张纸,折得很整齐。曾祎曼打开,是一份借款合同的复印件。借款人签名处,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徐意盼”,旁边是按下的红色手印,很小,像一朵枯萎的花。

      合同最下面,用圆珠笔加了一行字,字迹潦草:

      “等盼盼长大了还。”

      是徐建国的字。

      曾祎曼把纸折好,放回铁盒。她把糖纸也一张张放回去,按照日期顺序排好。做完这些,她抱着铁盒坐在沙发上,很久没有动。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移动。从茶几到沙发,从沙发到她的脚边。暖气片的水流声停了,世界安静得像真空。

      不知过了多久,次卧的门开了。

      徐意盼走出来,眼睛红肿,但脸上没有泪痕。她看见曾祎曼手里的铁盒,脚步停住了。

      “对不起。”曾祎曼说,“我不该擅自看你的东西。”

      徐意盼摇摇头。她走过来,在沙发另一端坐下,和曾祎曼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那些糖纸……”曾祎曼轻声问,“为什么要留着?”

      徐意盼沉默了很久,久到曾祎曼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但最后,她还是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因为要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甜是什么味道。”徐意盼说,“也记住……甜有多贵。”

      曾祎曼的心像被什么攥紧了。她打开铁盒,拿出最后那张淡黄色的糖纸:“这张为什么不扔了?”

      徐意盼看着那张糖纸,眼神很空:“因为从那以后,我就不知道甜是什么味道了。留着它,是为了提醒自己:这辈子可能都尝不到甜了。”

      “不是的。”曾祎曼说,声音有些哑,“你会尝到的,一定会。”

      徐意盼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很苦:“曾阿姨,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五十万是多少钱,我知道我要还多少年。江妈妈已经很辛苦了,姐姐要上大学,我不能……”

      “我能帮你。”曾祎曼打断她,“我是律师,这种合同是无效的,我们可以起诉——”

      “然后呢?”徐意盼抬起头,眼睛很亮,亮得让人心慌,“起诉之后呢?那些人会放过我吗?他们会去找江妈妈,去找姐姐。我不能再连累任何人了。”

      “你不是累赘。”曾祎曼握住她的手,女孩的手很冰,在发抖,“盼盼,听着,你不是任何人的累赘。你值得被帮助,值得被爱,值得过上没有债务的生活。”

      徐意盼抽回手:“你不懂。”

      “我懂。”曾祎曼说,语气坚决,“我见过太多这样的案子,我知道怎么处理。你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徐意盼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有怀疑,有期待,有恐惧,还有深藏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脆弱。

      “为什么?”她问,“你为什么要帮我?我们才认识几天。”

      曾祎曼被问住了。是啊,为什么?因为江燕的托付?因为职业习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因为,”她慢慢说,“因为那天早上,你给我煮了粥。因为你知道我不喜欢吃太硬的米饭。因为你喂流浪猫,给它起名叫四月。因为……你是个好孩子,不该被这种事毁掉。”

      徐意盼低下头。她的肩膀开始轻微地颤抖,但依然没有哭。

      曾祎曼把铁盒递给她:“这个,你收好。但答应我,从今天开始,不要再收集糖纸了。我会给你买真正的糖,很多很多,让你吃到腻。”

      徐意盼接过铁盒,抱在怀里。她的手指摩挲着盒盖,很久,才轻声说:“我不喜欢吃糖了。”

      “那就吃别的。”曾祎曼说,“薯片,蛋糕,巧克力,什么都行。但不要再为了记住甜的味道,而去收集这种东西。”

      徐意盼点点头。她站起来,抱着铁盒往房间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曾阿姨。”

      “嗯?”

      “谢谢你。”

      门轻轻关上了。

      曾祎曼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门。阳光移到了她的膝盖上,暖洋洋的,但她觉得冷。

      她拿出手机,给小陈发消息:“案子我亲自跟,约刘大勇见面,时间地点他定。”

      小陈很快回复:“曾律师,这很危险。”

      “照做。”

      放下手机,她走到阳台上。四月还在楼下,看见她,抬起头喵了一声。曾祎曼忽然想起江燕说过的话:“盼盼吃过太多苦了,所以我想给她很多很多甜。”

      她点了一支烟,但没有抽,只是看着烟雾在冷空气中慢慢飘散。

      楼下,徐意盼抱着铁盒的身影出现在单元门口。她没有走远,只是蹲在四月面前,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鱼干。四月凑过来,蹭了蹭她的手。

      徐意盼摸了摸四月的头,小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她站起来,抬头看向六楼。

      曾祎曼下意识后退一步,躲进窗帘的阴影里。

      她看见徐意盼在楼下站了很久,久到四月吃完了小鱼干,又开始蹭她的裤脚。最后,女孩弯腰抱起猫——第一次抱起它——把脸埋在猫毛里,停留了几秒钟。

      然后她放下猫,转身往回走。

      曾祎曼掐灭烟,回到客厅。她打开电脑,开始起草法律文件。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一声声,坚定而清晰。

      她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难,不知道要面对什么。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那个女孩的债,也是她的债了。

      不是出于责任,不是出于同情。

      而是因为,当徐意盼说“糖不甜了”的时候,曾祎曼忽然很想让她知道——

      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甜,不需要用五十万去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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