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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第二天早晨六点半,曾祎曼被生物钟叫醒时,徐意盼已经出门了。

      餐桌上摆着一个空碗、一双筷子、一个空牛奶杯。碗底残留着一点粥渍,筷子整齐地放在碗沿上,牛奶杯洗过了,倒扣在沥水架上。

      曾祎曼站在餐桌前,看着这套餐具。厨房电饭煲的保温灯亮着,她打开盖子,白粥还温着。电饭煲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

      “粥在锅里,小菜在冰箱第一层。——盼”

      字很小,但工整。曾祎曼撕下便利贴,对着晨光看了看。纸是淡黄色的,边缘有浅浅的齿痕。

      她盛了碗粥,从冰箱拿出小菜——腌萝卜丁,切得很细,淋了香油。尝了一口,咸淡适中,脆生生的。

      粥喝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江燕。

      “怎么样?还顺利吗?”

      曾祎曼夹了块萝卜丁:“顺利得过头了。她给我做了早饭,自己吃了走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江燕笑了:“盼盼就是这样。你对她好一分,她还你十分。”

      “我没对她好。”曾祎曼说,然后想起那两大袋零食,又改口,“至少没特意对她好。”

      “她会知道的。”江燕的声音很温柔,“对了,今天晚饭不用做,我点了外卖,五点半送到。”

      “外卖?”

      “盼盼喜欢吃那家的红烧肉盖饭,但她自己舍不得点。”江燕说,“我订了两份,你陪她一起吃。”

      挂了电话,曾祎曼看着碗里的粥。米粒煮得很烂,是她喜欢的口感。她忽然意识到,徐意盼知道她的口味——昨天早饭她剩了半碗粥,因为米粒太硬。

      那孩子观察得这么仔细吗?

      下午四点,曾祎曼结束视频会议,起身活动僵硬的肩膀。窗外天色已经暗了,雪停了,但天空还是铅灰色。她走到阳台上,点了支烟。

      烟是薄荷味的,凉意顺着喉咙往下。她很少抽烟,压力大的时候才来一支。今天倒没什么压力,只是觉得该做点“大人该做的事”,比如在阳台抽烟,比如照顾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楼下传来扫雪的声音。几个物业工作人员在清理道路,铁锹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曾祎曼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小区门口走进来。

      徐意盼背着书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她走得很慢,不时低头看看袋子。走到单元门口时,她停下来,从袋子里拿出什么,蹲下身。

      曾祎曼眯起眼睛。

      是一只猫。很小,瘦骨嶙峋的橘猫,蜷在雪堆旁。徐意盼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小碗,倒了些什么进去,放在猫面前。猫警惕地看了她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靠近,开始吃。

      徐意盼蹲在那里看猫吃饭。她没戴手套,手冻得通红。看了一会儿,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条旧围巾,轻轻围在猫身上。猫没躲,只是抖了抖耳朵。

      曾祎曼掐灭烟,转身回屋。

      五点半,门铃准时响起。外卖到了。她打开门,徐意盼正好上楼。

      “外卖。”曾祎曼接过袋子,“你江妈妈点的。”

      徐意盼点点头,换鞋时动作顿了一下——她的鞋子湿透了。

      “外面雪化了?”曾祎曼问。

      “嗯。”徐意盼脱下鞋,袜子也湿了,脚趾冻得发紫。

      曾祎曼想起江燕信纸上的某条规矩:孩子回家要检查鞋袜,湿了要立刻换。

      “去换袜子。”她说,“用热水泡一下脚。”

      徐意盼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乖乖去了卫生间。

      外卖打开,红烧肉的香味弥漫开来。曾祎曼把饭盒摆好,筷子摆好,倒了两杯温水。做完这些,她忽然觉得好笑——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居家”了?

      徐意盼出来了,穿着干净的袜子,脚上还冒着热气。她在餐桌前坐下,看着红烧肉盖饭,眼睛亮了一下。

      “吃吧。”曾祎曼说。

      两人沉默地吃饭。红烧肉炖得很烂,肥而不腻。徐意盼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她先把肉吃完,再吃饭,最后把饭盒里的汤汁都刮干净。

      曾祎曼看着她的吃相,忽然问:“那只猫,你经常喂?”

      徐意盼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你看见了?”

      “在阳台上。”

      “它很瘦。”徐意盼说,“这么冷的天,找不到吃的。”

      “为什么不带回家?”

      “江妈妈对猫毛过敏。”

      曾祎曼想起来,江燕确实有轻微的过敏症。她喝了口水:“明天我买点猫粮,你放在楼下。”

      徐意盼看着她,眼神里有惊讶,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她说:“谢谢。”

      饭后,徐意盼要洗碗,曾祎曼没让。“去写作业。”

      “我可以洗。”

      “我说,去写作业。”曾祎曼的语气稍微重了点。

      徐意盼没再坚持,回了房间。

      曾祎曼洗碗时,手机震动。是工作群的消息,有个案子需要她今晚确认一些材料。她擦干手,回复:“一小时后处理。”

      等她处理完工作,已经晚上九点了。客厅里很安静,次卧门缝里透出光。她走过去,敲敲门:“十点了,该睡了。”

      里面传来细微的声响,然后门开了。徐意盼穿着睡衣,头发披散下来,看起来比平时更小。

      “我写完这道题。”她说。

      曾祎曼看了眼书桌,卷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现在就去睡。”

      徐意盼没动。

      “徐意盼。”曾祎曼加重语气。

      “马上。”徐意盼说,声音很轻,“真的,马上。”

      曾祎曼想说什么,但看见女孩眼下的青黑,又把话咽了回去。她转身回客厅,坐在沙发上,开始看案卷。

      十点半,次卧的门开了。徐意盼走出来,手里拿着空水杯。看见曾祎曼还在客厅,她愣了一下:“你还没睡?”

      “等你睡。”曾祎曼合上案卷,“去刷牙。”

      徐意盼去卫生间,很快回来。她站在客厅中央,犹豫了一下:“我睡了。”

      “嗯。”曾祎曼站起来,“牛奶喝了吗?”

      “喝了。”

      “去睡吧。”

      徐意盼回了房间。曾祎曼关掉客厅的灯,只留一盏小夜灯。她走到次卧门口,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声响,像是翻书声。

      她推开门。

      徐意盼立刻把书塞到枕头下,动作快到几乎看不清。

      “拿出来。”曾祎曼说。

      徐意盼不动。

      “我说,拿出来。”

      沉默了几秒,徐意盼从枕头下抽出一本书。不是课本,是一本很旧的漫画书,封面都磨白了。

      “哪来的?”

      “同学借的。”徐意盼的声音很小,“明天要还。”

      曾祎曼拿过书,翻了翻。是很老的少女漫画,讲什么公主和王子的故事。她合上书:“明天再看,现在睡觉。”

      “我睡不着。”徐意盼说。

      “数羊。”

      “数了,没用。”

      曾祎曼在床边坐下。床垫下陷了一点,徐意盼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这个动作很细微,但曾祎曼注意到了。

      “你怕我?”她问。

      徐意盼摇头。

      “那为什么躲?”

      “没有躲。”

      曾祎曼看着她。女孩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的手指揪着被角,指节发白。

      “江燕说,”曾祎曼缓缓开口,“你刚来的时候,经常做噩梦。”

      徐意盼的手指收紧。

      “梦见什么?”

      “……不记得了。”

      “说谎。”曾祎曼说,“你记得。”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的水流声。窗外有风声,呼啸着掠过楼宇。

      徐意盼抬起头,看着曾祎曼。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个小小的漩涡。

      “梦见妈妈。”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梦见她在哭。”

      曾祎曼的心口忽然紧了一下。她想起江燕的话:她妈妈死的那天,她哭了一整夜,从那以后就很少哭了。

      “她为什么哭?”

      “不知道。”徐意盼说,“梦里她只是哭,不说话。”

      曾祎曼沉默了一会儿,把漫画书放在床头柜上。“躺下。”

      徐意盼躺下,盖好被子。曾祎曼伸手关掉台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小夜灯的光从门缝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闭眼。”曾祎曼说。

      徐意盼闭上眼睛。曾祎曼坐在床边,没有走。她看着女孩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那张脸显得格外苍白,格外脆弱。

      过了很久,久到曾祎曼以为她睡着了,徐意盼忽然开口:“你不去睡吗?”

      “等你睡着。”

      “为什么?”

      “因为你江妈妈写了二百四十三条规矩。”曾祎曼说,“其中一条是:孩子睡不着的时候,要有人陪着。”

      徐意盼侧过身,面对着曾祎曼。她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你看了那些规矩?”

      “看了。”

      “你不觉得……很麻烦吗?”

      “麻烦。”曾祎曼诚实地说,“但我答应了江燕,就要做到。”

      徐意盼不说话了。她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呼吸渐渐均匀。

      曾祎曼以为她睡着了,正要起身,忽然听见她很小声地说:“曾阿姨。”

      “嗯?”

      “那只猫……我给它起了名字。”

      “叫什么?”

      “四月。”徐意盼的声音带着困意,“因为江妈妈说,我是四月来的这个家……那天很暖和,有太阳……”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平稳的呼吸。

      曾祎曼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窗外风声渐弱,雪又开始下了。雪花扑在玻璃上,无声无息。

      她想起江燕信纸上的字迹:“打雷天必须陪睡。”

      现在没有打雷,但她还是坐在这里。

      为什么?

      她问自己,但没有答案。

      又坐了十分钟,她轻轻起身,走出房间,关上门。客厅里,小夜灯的光很微弱。她走到阳台上,点了支烟。

      夜色深浓,小区里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雪在下,天地间一片静谧。

      她看见楼下那只猫——四月,蜷在单元门旁的角落里,身上盖着那条旧围巾。它动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空,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睡。

      烟抽完了,曾祎曼回屋。她走到徐意盼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一条缝。女孩睡得很熟,眉头舒展着,手放在脸颊旁,像个真正的孩子。

      曾祎曼关上门,回到客厅。她从抽屉里找出纸和笔,坐下来,开始写。

      不是案件分析,不是法律条文,而是一些零散的句子:

      “孩子很安静,安静到容易让人忘记她的存在。
      但她记得每个人的喜好。
      她喂流浪猫,给猫起名‘四月’。
      她睡不着的时候,会说梦到妈妈在哭。
      她不说自己想要什么,只会说‘谢谢’和‘对不起’。”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

      然后,在纸的最下面,她加了一句:

      “或许江燕的243条规定,每一条都是有原因的。
      而我,正在慢慢明白这些原因。”

      她放下笔,看向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仿佛永远不会停。

      茶几上,那封江燕留下的信静静地躺在那里。信封边缘已经有点磨损了,但依然平整。

      曾祎曼拿起信封,抽出信纸。米黄色的纸张,黑色的字迹。她又读了一遍第二百四十三条:

      “小孩儿怕打雷,打雷天必须陪睡。”

      这次,她没有觉得荒唐,反而在心里问:为什么怕打雷?是因为雷声像什么声音吗?像重物落地的声音?像哭声?还是像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如果今晚打雷,她会走进那个房间,坐在床边。

      不是因为江燕的规定。

      而是因为,那个孩子说“梦见妈妈在哭”时,声音里的颤抖。

      曾祎曼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她关掉小夜灯,走进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时,她听见隔壁传来细微的声响——是徐意盼在翻身。一下,两下,然后安静了。

      曾祎曼闭上眼睛。

      这一夜,没有打雷。

      但曾祎曼还是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都下意识地听隔壁的动静。

      直到天快亮时,她才沉沉睡去。

      而隔壁房间里,徐意盼在晨曦中醒来。她坐起身,看着床头柜上的漫画书。书被重新摆放过,封面朝上,四角对齐。

      她拿起书,翻开扉页。里面夹着一张新的便利贴,淡蓝色,上面写着:

      “明天再看。——曾”

      字迹潦草,但有力。

      徐意盼看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小心地撕下来,贴在铁盒的盖子上。

      铁盒里,糖纸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

      窗外,雪停了。

      天空露出一抹浅浅的蓝。

      四月在楼下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很快被晨风吹散。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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