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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暖气开得很足,曾祎曼只穿了件薄毛衣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案件资料,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光标在一行行法律条文间跳动。她揉了揉眉心,端起已经凉掉的咖啡。

      客厅里只有键盘敲击声。下午三点,阳光斜斜地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菱形。曾祎曼看了眼次卧紧闭的门——徐意盼在里面写作业,从午饭后就再没出来过。

      那孩子安静得像个影子。

      曾祎曼收回视线,拿起旁边的薯片袋。清脆的撕裂声在安静中格外突兀,她下意识看了眼次卧方向,门还是关着。薯片是原味的,她喜欢这种简单的咸香。

      吃到第三片时,次卧门开了。

      徐意盼走出来,手里拿着空水杯。她穿着浅蓝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她看了眼曾祎曼,确切地说,是看了眼曾祎曼手里的薯片,然后走向厨房。

      曾祎曼咀嚼的动作慢下来。她注意到女孩的目光在薯片上停留了大概0.5秒,很短,但足够被捕捉。那眼神里没有渴望,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薯片的存在,确认曾祎曼在吃薯片,仅此而已。

      徐意盼接完水,转身要回房间。

      “喂。”曾祎曼开口。

      徐意盼停住脚步。

      曾祎曼晃了晃薯片袋,碎片在里面哗啦作响:“想吃吗?”

      徐意盼摇摇头。

      “真不想吃?”曾祎曼自己都没意识到语气里的试探,甚至有一丝连她都难以解释的挑衅,“想吃的话,叫声妈妈给你吃。”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客厅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阳光里的尘埃缓慢浮动,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鸣。徐意盼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水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受伤,没有愤怒,连惊讶都没有,只有一片平静的空。

      曾祎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找补,但徐意盼已经转身回了房间。门轻轻关上,咔哒一声轻响。

      曾祎曼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直到薯片袋从手里滑落,碎屑洒在案卷上。她骂了句脏话,手忙脚乱地收拾,指尖沾上油渍。

      就在这时,大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江燕回来了,手里提着两个超市购物袋。她换鞋时看见曾祎曼狼狈的样子,挑了挑眉:“怎么了?”

      “没什么。”曾祎曼用纸巾擦手,状似随意地问,“那孩子……徐意盼,她平时喜欢吃什么零食?”

      江燕把袋子放在餐桌上,开始往外拿东西:“盼盼不吃零食。”

      “小孩都吃零食。”

      “盼盼不吃。”江燕重复,语气平静,“她以前家里穷,零食是奢侈品。后来到我这,我给她买过,她说不喜欢。”

      曾祎曼想起刚才那个0.5秒的眼神:“可能只是不想让你花钱。”

      江燕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拿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大袋薯片,和曾祎曼吃的是同一个牌子,但是烧烤味。

      “她不吃,但我还是备着。”江燕说,“万一哪天她想吃了呢。”

      曾祎曼看着那袋薯片,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站起来,走到徐意盼门前,敲了两下。

      “盼盼,出来一下。”

      几秒钟后,门开了。徐意盼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笔。

      “走,带你出去。”曾祎曼说,语气比她预想的要生硬。

      江燕走过来:“要去哪?”

      “超市。”曾祎曼抓起外套,“买零食。”

      徐意盼看向江燕,眼神询问。

      “去吧。”江燕微笑,“穿厚点,外面冷。”

      超市离小区不远,走路十分钟。雪还没化干净,人行道上的雪被踩实了,变成冰,走起来要很小心。曾祎曼走得快,徐意盼跟在后面半步。两人都没有说话。

      进了超市,暖气扑面而来。曾祎曼推了辆购物车,直奔零食区。货架上琳琅满目,薯片、饼干、巧克力、果冻,各种颜色包装挤在一起。

      “想吃什么?”曾祎曼问。

      徐意盼看着货架,摇摇头。

      “随便挑。”曾祎曼抓起几包薯片扔进车里,“这个口味怎么样?还有这个,这个看起来不错。”

      购物车很快就满了。徐意盼看着那些零食,轻声说:“太多了。”

      “不多。”曾祎曼还在往里放,“吃不完慢慢吃。”

      走到糖果区时,曾祎曼发现徐意盼的脚步慢了下来。她顺着女孩的目光看去,是那种廉价的水果糖,彩色玻璃纸包装,一小袋一小袋挂着。

      徐意盼看了很久,久到曾祎曼以为她会拿一袋。但她最终只是移开视线,说:“走吧。”

      结账时,收银员笑着对徐意盼说:“小朋友,买这么多零食啊?”

      徐意盼没说话,低头帮忙装袋。曾祎曼付了钱,两大袋零食,她拎一袋,徐意盼拎一袋。袋子很重,徐意盼的手指被勒出红痕。

      回去的路上,曾祎曼问:“你喜欢吃糖?”

      徐意盼沉默了几秒,说:“以前吃过。”

      “哪种糖?”

      “就是……普通的糖。”

      曾祎曼没有再问。她想起徐意盼看薯片的那个眼神,0.5秒的确认。也许那孩子不是想吃薯片,只是想确认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吃零食——那种轻松、无忧无虑、属于“正常童年”的东西。

      回到家,江燕看着两大袋零食,哭笑不得:“你这是要把超市搬回来?”

      “放着慢慢吃。”曾祎曼把零食倒在餐桌上,堆成小山,“盼盼,这些是你的,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徐意盼看着那堆零食,脸上终于有了点表情——一种困惑的、不知所措的表情。她伸手碰了碰一包薯片的包装,塑料薄膜发出细碎的声响。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晚饭后,江燕接到一个电话。曾祎曼在沙发上整理案卷,听见江燕压低声音说:“明天?这么急……好,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江燕走过来:“祎曼,跟你商量件事。”

      “说。”

      “我明天要去临市一趟,大概三四天。”江燕说,“沈汐在那边出差,有点事需要我去帮忙。”

      曾祎曼抬头:“所以?”

      “所以这三天,盼盼拜托你照顾。”

      曾祎曼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我?照顾孩子?”

      “就三天。”江燕在她旁边坐下,“盼盼很省心,按时吃饭睡觉上学就行。我列了注意事项,你照着做就好。”

      “等等。”曾祎曼举起手,“我没照顾过孩子,尤其是这么大的孩子。”

      “十四岁,不算小了。”江燕说,“而且盼盼会照顾自己,你主要是看着她别熬夜,按时吃饭。”

      曾祎曼想拒绝,但江燕的眼神让她把话咽了回去。那是一种全然的信任,还有一种曾祎曼无法解读的恳求。

      “行吧。”她妥协,“但就三天。”

      江燕笑了:“谢谢。”

      那天晚上,江燕在书房待到很晚。曾祎曼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书房门缝里透出光。她推开门,江燕坐在书桌前,正用钢笔在信纸上写着什么。

      “还不睡?”

      “马上。”江燕头也不抬,“你先睡。”

      曾祎曼走近,看见信纸上密密麻麻的字。第一行写着:“养孩子的243条规定”。

      她挑眉:“你认真的?”

      江燕写完最后一笔,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盼盼情况特殊,这些规矩不是约束她,是提醒照顾她的人。”

      “比如?”

      “比如她贫血,必须按时吃饭。比如她睡眠浅,晚上家里要保持安静。比如……”江燕停顿了一下,“打雷天她会害怕,要有人陪。”

      曾祎曼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江燕,你是不是太紧张了?她十四岁,不是四岁。”

      江燕把信封放在桌上,用茶杯压住。她抬起头,灯光下眼角的细纹很明显:“祎曼,你见过盼盼哭吗?”

      曾祎曼想了想,摇头。

      “我见过一次。”江燕说,“她刚来我家那年,半夜做噩梦惊醒,缩在墙角发抖。我去抱她,她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是发抖。后来我才知道,她妈妈死的那天,她哭了一整夜,从那以后就很少哭了。”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的水流声。

      “她不是不会哭,是觉得哭了没用。”江燕站起来,拍拍曾祎曼的肩膀,“所以我才定这些规矩,不是为了惯着她,是想告诉她:有人在意她会不会饿,会不会怕,会不会做噩梦。”

      曾祎曼看着那个信封,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江燕就走了。她走得很早,天还没亮。曾祎曼被关门声惊醒,看了眼手机,五点十分。她起床去客厅,茶几上放着那个信封,旁边还有一张便条:

      “祎曼,拜托了。有事打电话。——江燕”

      曾祎曼打开信封,抽出信纸。纸质很好,是江燕喜欢的米黄色。字迹工整,一条一条,从第一到第二百四十三。

      “第一:按时做饭。早饭七点前,午饭十二点,晚饭六点。
      第二:每天一杯牛奶,睡前喝。
      第三:作业写到十点必须休息。
      第四:周末可以睡懒觉,但不要超过九点。
      ……

      第二四三:小孩儿怕打雷,打雷天必须陪睡。”

      曾祎曼读完,把信纸放在桌上。晨光从阳台透进来,照亮了餐桌上的零食山。徐意盼的那包薯片还放在最上面,没有开封。

      她看了眼时间,六点二十。该做早饭了。

      厨房里,她对着冰箱发呆。鸡蛋、面条、面包、牛奶。她只会煎蛋和煮面。最后决定煎蛋和烤面包。

      煎第一个蛋时,油溅出来烫到手背。她嘶了口气,关小火。第二个蛋形状完整,她满意地铲出来。

      面包烤好了,她涂上黄油。牛奶倒进杯子,微波炉加热一分钟。

      六点五十,一切就绪。她走到徐意盼门前,犹豫了一下,敲敲门:“吃早饭了。”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敲:“徐意盼?”

      门开了。徐意盼已经穿戴整齐,书包背在肩上。她看了眼餐桌,又看了眼曾祎曼:“我平时不吃早饭。”

      “从今天开始吃。”曾祎曼拉开椅子,“坐下。”

      徐意盼放下书包,坐下。她拿起面包,小口小口地吃。煎蛋用筷子分成小块,每一块都沾上一点酱油。

      “牛奶。”曾祎曼把杯子推过去。

      徐意盼喝完,嘴唇上留下一圈奶渍。她用手背擦了擦,站起来:“我上学了。”

      “几点回来?”

      “下午五点。”

      “中午呢?”

      “在学校吃。”徐意盼走到门口换鞋,“江妈妈给了饭卡。”

      门关上了。曾祎曼看着餐桌上的空盘子空杯子,忽然觉得这“照顾孩子”也没那么难。不就是做饭吃饭吗?

      她收拾完碗筷,回到客厅,重新拿起那封信纸。目光又落在最后一条:

      “第二四三:小孩儿怕打雷,打雷天必须陪睡。”

      曾祎曼皱眉。打雷天陪睡?怎么陪?睡一张床?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立刻摇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三天而已,不会那么巧遇上打雷。

      窗外,天色阴沉,云层厚重。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雪。

      曾祎曼走到阳台,看见楼下徐意盼的身影。女孩走得不快,背着那个有点旧的书包,在雪地里留下两行小小的脚印。走到小区门口时,她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

      曾祎曼也跟着抬头。灰白色的天空,雪花开始飘落。

      徐意盼继续往前走,身影渐渐消失在街角。

      曾祎曼回到屋里,暖气开得很足,但她忽然觉得有点冷。她走到徐意盼房间门口,犹豫了一下,推开门。

      房间整洁得不像话。床铺平整,书桌上一摞书码得整整齐齐。窗户玻璃上,昨天画的太阳还在,旁边多了她画的那个小太阳。两个太阳,在起雾的玻璃上,被晨光照得发亮。

      书桌上放着一个铁盒,没有盖盖子。曾祎曼走过去,看见里面是糖纸。各种颜色,洗得很干净,压得平平整整。最上面一张是橙色的,玻璃纸,边缘有点磨损。

      她想起昨天在超市,徐意盼看糖果的眼神。

      关上门时,她看见门后贴着一张纸,是徐意盼的字迹,工工整整:

      “江妈妈喜欢喝红茶,要加一片柠檬。
      姐姐喜欢吃辣,但不能太多,会上火。
      沈汐阿姨胃不好,不能喝冰的。
      曾阿姨……还不知道。”

      最后一行字写得很轻,铅笔字,几乎看不清。

      曾祎曼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雪花扑在窗户上,无声无息。暖气片的水流声在墙壁里隐约作响。

      她回到客厅,拿起那袋烧烤味薯片,撕开。清脆的响声在安静中扩散开来。

      她吃了一片,又一片。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天气预报。往后翻三天,都是雪天,没有雷雨。

      她松了口气,又莫名有点失落。

      窗外,雪越下越大。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有雪花不断落下,覆盖一切痕迹。

      曾祎曼吃完最后一片薯片,把包装袋扔进垃圾桶。她看了眼时间,上午九点。离徐意盼回来还有八个小时。

      她打开电脑,准备开始工作,但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个信封。

      养孩子的243条规定。

      她忽然很想知道,江燕是怎么一条一条总结出来的。

      那些规矩背后,有多少个夜晚的惊醒,多少次无声的颤抖,多少句想说却没说的话。

      雪花扑在玻璃上,化成水,流下长长的痕迹。

      曾祎曼收回视线,手指敲下键盘。

      咔嗒。咔嗒。

      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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