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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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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雪,徐意盼出门时特意多穿了一件毛衣。那毛衣是江燕去年织的,浅灰色,领口有点松了,但很暖和。
下午四点,天已经暗得像傍晚。奶茶店的玻璃窗蒙着一层白雾,沈汐在里面擦桌子,看见徐意盼推门进来,睫毛上还沾着雪花。
“今天早点回。”沈汐说,声音一如既往地轻,“雪大了。”
徐意盼点点头,去后面换工作服。她的储物柜很小,里面放着课本和一个小小的铁盒。换衣服时,手腕上的青紫露出来一截,她迅速拉下袖子。
店里客人不多,她站在操作台后做奶茶。动作很熟练,摇雪克杯时手臂的弧度刚刚好,沈汐教过她三次,她就记住了。有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点了红豆奶茶,徐意盼多放了一勺红豆——沈汐说过,天冷的时候,甜一点会让人开心。
六点半,沈汐开始收拾。她递给徐意盼一个纸袋,里面是今天没卖完的肉松面包。
“明天不用来。”沈汐说,“周末客人少,我能应付。”
徐意盼捏紧纸袋,小声说:“我可以来。”
“在家学习。”沈汐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她往徐意盼书包里塞了盒牛奶,“江燕会担心。”
听到“江燕”两个字,徐意盼不再坚持。她背上书包,纸袋抱在怀里,推门走进雪里。
雪真的很大。地面已经白了,路灯的光在雪花中晕开一团团黄晕。公交站没有人,她看了眼站牌,决定走回去。四站路,走快一点四十分钟能到。公交费可以省下来,够买一本辅导书。
风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子。她把脸埋进围巾——围巾也是江燕织的,墨绿色,很长,能在脖子上绕两圈。围巾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是薰衣草香,和江燕身上的味道一样。
路过便利店时,她停顿了一下。玻璃窗里透出暖黄的光,热饮柜冒着白气。她摸了摸口袋,还有三个硬币。推门进去时,风铃叮咚响。
“欢迎光临。”店员头也没抬。
徐意盼走到热饮柜前,看了很久。最后拿起最便宜的热豆浆,三块钱。结账时,店员瞥见她冻红的手,说:“今天很冷啊。”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走出便利店,她撕开吸管包装,戳进塑料膜。第一口豆浆烫到舌头,她小小地嘶了口气,然后笑了。热气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慢慢走着,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走过第二个路口时,她想起母亲。不是江燕,是生她的那个女人。母亲也怕冷,冬天总是手脚冰凉。父亲打母亲时,母亲会把她推进里屋,关上门。木门很薄,她还是能听见声音,像钝器砸在棉花上。母亲从不哭出声,只是闷哼。
后来母亲不在了。那天的雪好像也这么大。
她摇摇头,把那个画面摇散。江燕说过,想点开心的事。比如今天的面包是肉松的,比如热豆浆很暖,比如明天不用打工,可以在家写作业。
江燕的家在旧小区六楼。楼道灯坏了很久,她摸黑往上走。台阶熟悉得不需要看,哪里有个小缺口,哪里瓷砖翘起来了,她都记得。到五楼时,她听见上面有说话声。
是江燕的声音,还有另一个女声,清脆,带着点不耐烦。
“你就不能找个正常点的房子住?这楼梯黑得跟什么似的。”
“暂时借住,别挑剔。”江燕说。
徐意盼走到六楼门口,门虚掩着。她推开门,像往常一样说:“我回来了。”
暖气和饭菜的香味涌出来。她看见江燕站在玄关,旁边是个陌生女人。女人大概二十五六岁,卷发,穿米白色大衣,手里拖着行李箱。她的眼睛很亮,上下打量徐意盼。
“这就是你说的‘女儿’?”女人挑眉。
江燕走过来,接过徐意盼的书包,拍掉她肩上的雪:“盼盼,这是曾祎曼,我朋友。她要在我们家住一段时间。”
徐意盼看向曾祎曼,点点头。她的围巾松了,江燕帮她解下来,动作很自然。曾祎曼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几年不见,连孩子都有了?”曾祎曼把行李箱推进来,“什么时候生的?我怎么不知道。”
江燕没理会她的调侃,对徐意盼说:“去洗手,吃饭了。”
徐意盼低头换鞋。她的棉鞋湿了,鞋尖颜色深了一块。脱下鞋子时,袜子也湿了,脚趾冻得发红。她赤脚踩在地板上,想快点去卫生间。
“等等。”曾祎曼突然说。
徐意盼站住。
曾祎曼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她手腕上。毛衣袖子滑上去一截,露出手腕上方的青紫。那是三天前在奶茶店搬货时撞到的,已经淡了些,但在白皙的皮肤上依然明显。
“这伤怎么回事?”曾祎曼问,语气像在审问。
徐意盼把袖子拉下来:“不小心撞的。”
“撞能撞成这样?”曾祎曼看向江燕,“你该不会——”
“曾祎曼。”江燕打断她,声音沉下来,“盼盼是我女儿。”
空气安静了几秒。曾祎曼耸耸肩,转身往客厅走:“当我没说。不过江燕,养孩子可不是养宠物,该管的时候得管。”
徐意盼站在原地,手指蜷了蜷。江燕走过来,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去洗手,嗯?”
卫生间里,徐意盼打开热水。水流冲在手背上,慢慢回暖。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刘海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脸颊被风吹得发红。她深呼吸,数到十,然后擦干手走出去。
餐桌上摆了三菜一汤。青椒炒肉,西红柿鸡蛋,清炒菜心,还有紫菜蛋花汤。都是家常菜,冒着热气。江燕盛好饭,曾祎曼已经坐下,拿着手机回消息。
“盼盼坐这儿。”江燕拉开自己旁边的椅子。
三人坐下。江燕给徐意盼夹菜:“今天冷吧?我看雪下得很大。”
“嗯。”徐意盼低头吃饭。
“兼职怎么样?沈汐还好吗?”
“还好。”
“明天不用去了,在家好好休息。你姐姐下周回来,说想你了。”
徐意盼的眼睛亮了一下:“姐姐要回来?”
“对,放月假。”江燕微笑,“她还说给你带了礼物。”
曾祎曼抬起头:“你还有个姐姐?”
“徐喜,比盼盼大三岁,住校。”江燕解释,“在读高中。”
“一家两个女儿。”曾祎曼夹了块鸡蛋,状似随意地问,“你丈夫呢?”
空气又安静了。徐意盼握筷子的手紧了紧。
“去世了。”江燕说,语气平静,“吃饭吧。”
曾祎曼没再问,但眼神在徐意盼脸上停留了一会儿。那眼神里有探究,有疑惑,还有一丝徐意盼看不懂的情绪。徐意盼低下头,专注地数碗里的米粒。
饭后徐意盼要洗碗,江燕没让。“去写作业,明天不用早起,可以多看会儿书。”
徐意盼回到自己房间。房间很小,但整洁。书桌靠窗,床上铺着蓝色格子的床单。她放下书包,拿出作业本。数学卷子还有三道题没写完,她坐下来,拧开台灯。
门外传来说话声,隔着一道门,听不真切。她能听见曾祎曼的声音,比江燕高一些,偶尔笑两声。然后有脚步声走近,在她门口停了一下,又走开。
她写完一道题,活动手腕时又看见那片青紫。确实不像撞的,边缘太整齐了。是货箱的棱角,铁质的,撞上去时她没觉得疼,晚上洗澡才发现紫了。沈汐看见了,给了她一管药膏。
她从抽屉里拿出药膏,挤了一点在手指上,慢慢揉。药膏凉凉的,揉开后有点发热。揉到一半,有人敲门。
“盼盼?”是江燕。
徐意盼起身开门。江燕端着杯牛奶:“睡前喝。”
“谢谢妈妈。”
江燕走进来,把牛奶放在书桌上。她看见徐意盼手腕上的药膏,轻轻拉过她的手:“还疼吗?”
“不疼了。”
江燕低头帮她揉,动作很轻。她的手指温暖,掌心有薄茧。揉了一会儿,她说:“祎曼说话直,但没有恶意。她刚来,不了解情况。”
“我知道。”徐意盼说。
江燕摸摸她的头:“去洗澡吧,水热了。”
浴室里水汽氤氲。徐意盼脱下衣服时,看见身上其他地方的伤。腰侧有一块淡黄色的淤青,是上个月撞到桌角留下的。肩膀上有个浅疤,小时候被碎玻璃划的。她站到花洒下,热水冲下来,闭上眼睛。
洗完后她擦干身体,穿上睡衣。睡衣是绒面的,粉色,上面有小熊图案。徐喜说她幼稚,但她喜欢这种柔软的感觉。
回到房间时,牛奶还温着。她一口气喝完,刷了牙,关灯上床。黑暗中,她能听见客厅里隐约的电视声,还有两个女人的交谈。雪还在下,雪花扑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蜷缩起来,抱住膝盖。这是她睡觉的习惯姿势,像在母亲子宫里。江燕说过好多次,让她放松睡,但她改不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江燕走进来,坐在床边。徐意盼假装睡着,感觉到江燕的手轻轻拍她的背,一下,两下,像小时候母亲哄她睡觉那样。
然后江燕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
“晚安,盼盼。”
门轻轻关上。徐意盼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的雪光映进来,房间里是朦胧的灰白色。她听见江燕和曾祎曼道晚安,听见次卧门关上的声音,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江燕今天晒过被子。
雪下了一夜。清晨五点,徐意盼准时醒来。她轻手轻脚下床,拉开窗帘一角。外面白茫茫一片,雪停了,世界安静得像在沉睡。
她穿好衣服,悄悄打开门。客厅里没有人,次卧门关着。她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一小把挂面。烧水,下面,打鸡蛋。厨房的窗户也蒙着白雾,她在上面画了个小小的太阳。
面煮好了,她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吃到一半,次卧门开了。
曾祎曼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她看见徐意盼,愣了一下:“起这么早?”
“嗯。”徐意盼放下筷子,“你要吃面吗?还有。”
曾祎曼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头:“好。”
徐意盼起身去盛面。曾祎曼在餐桌前坐下,打量这个女孩。她太瘦了,睡衣空荡荡的。手腕从袖口露出来,细得像一折就断。但她的动作很稳,端面过来时一滴汤都没洒。
“谢谢。”曾祎曼说。
两人沉默地吃面。曾祎曼吃了几口,抬头问:“你每天都起这么早?”
“平时要上学。”
“周末呢?”
“也起。”徐意盼说,“习惯了。”
曾祎曼没再说话。面很好吃,简单的酱油汤底,煎蛋边缘焦脆。她吃完后,徐意盼自然地接过碗去洗。水流声里,曾祎曼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个沉默的女孩。
“你多大了?”她问。
“十四。”徐意盼说,“初一。”
“学习怎么样?”
“还可以。”
“江燕对你很好。”
徐意盼关掉水,擦干手。她转过身,看着曾祎曼,很认真地说:“她是我妈妈。”
曾祎曼怔住了。女孩的眼神清澈,坚定,没有任何迟疑。那声“妈妈”叫得太自然,仿佛江燕就是她亲生母亲。
窗外传来扫雪的声音。天开始亮了,晨光透过厨房窗户,照在徐意盼侧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曾祎曼突然想起江燕昨晚说的话:“盼盼吃过太多苦了,所以我想给她很多很多甜。”
“我去写作业了。”徐意盼说,走出厨房。
曾祎曼站在原地,看着女孩的背影。客厅的窗帘拉开了,雪光涌进来,整个房间亮得晃眼。茶几上放着一本相册,她随手翻开。
第一页是江燕和两个女孩的合影。大一点的女孩笑得很灿烂,搂着江燕的脖子。小一点的女孩——徐意盼——站在另一边,微微笑着,手拉着江燕的衣角。
照片背景是游乐园,摩天轮在远处。江燕笑得很温柔。
曾祎曼合上相册。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雪地上有一串小小的脚印,从楼道口一直延伸到小区门口。那是徐意盼昨天回家的路。
厨房里,徐意盼早上画的太阳还在窗户上。雾气散了些,太阳的线条模糊了,但依然能看出轮廓。
曾祎曼伸出手,在那个太阳旁边,画了一个更小的太阳。
两个太阳,在起雾的玻璃上,静静地发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