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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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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下旬,天气彻底热了起来。
美术室没有空调,只有两台老旧的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徐意盼握着铅笔的手心全是汗,在素描纸上留下淡淡的水渍。
“休息一会儿。”陈老师拍拍手,“大家去洗把脸,喝点水。”
徐意盼起身去洗手间,冷水泼在脸上,稍微凉快了些。回来时,看见陈老师正看着她的画——那是幅静物素描,一组陶罐和水果,已经画了大半。
“进步很快。”陈老师说,手指点在画面某处,“这里的明暗交界线处理得很好,有厚度。”
“谢谢老师。”徐意盼擦了擦汗。
“不过,”陈老师话锋一转,“你最近画得太急了。看这里,线条有点乱,不够从容。”
徐意盼低下头。确实,她最近总是赶着画完一幅,急着开始下一幅。因为下个月的“新生代”画展越来越近,她需要准备作品。
“盼盼,”陈老师看着她,“画画不是比赛,不用跟时间赛跑。你要享受过程,享受每一笔落在纸上的感觉。”
“可是我……”徐意盼咬了咬嘴唇,“我怕画不好,怕给画廊丢脸,怕……”
怕辜负曾祎曼的期待,怕配不上那些昂贵的画具,怕自己还不够好。
陈老师明白了。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和徐意盼平视:“听着,我十七岁第一次办画展时,也像你这样。紧张得睡不着觉,画了撕,撕了画,总觉得不够好。”
“后来呢?”
“后来我老师对我说了一句话。”陈老师笑了,“他说:艺术不是用来证明什么的,是用来表达的。你只要诚实地表达自己,就足够了。”
诚实地表达自己。
徐意盼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她看向自己的画,那些陶罐和水果,只是普通的静物。但如果诚实地表达,她应该画什么呢?
放学后,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奶茶店。沈汐正在教一个新员工做奶茶,看见她,招招手:“盼盼,来,尝尝新品。”
是一杯桃子味的果茶,粉粉的,里面加了脆啵啵和果肉。徐意盼喝了一口,很清爽:“好喝。”
“喜欢就好。”沈汐擦擦手,“对了,下个月画展的作品准备好了吗?”
“还没有。”徐意盼小声说,“不知道画什么。”
沈汐想了想:“画你喜欢的,画你每天看到的,画你心里想的。不用太复杂,简单真实就好。”
简单真实。
回家路上,徐意盼一直在想这个词。她喜欢的,她看到的,她心里想的……
经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时,她看见一只橘猫正趴在收银台旁的纸箱里睡觉。店员姐姐在喂它吃猫条,动作很温柔。
这个画面很平常,但很温暖。
徐意盼忽然知道要画什么了。
她跑回家,放下书包就进了房间。从柜子里拿出那套水彩颜料——曾祎曼给她买的,她一直舍不得用。
调色,铺水,上色。
她画便利店的暖黄灯光,画纸箱里蜷缩的橘猫,画店员姐姐喂猫时微微弯下的腰。她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带着感情。
画到一半时,曾祎曼回来了。她轻轻推开门,看见徐意盼正趴在地上画画——桌子太小,她就把画纸铺在地上。
“在画什么?”曾祎曼蹲下身。
徐意盼抬起头,脸上蹭了一点颜料:“画小猫。”
曾祎曼看向画面,眼睛亮了:“画得很好。特别是眼神,把小猫那种懒洋洋的感觉画出来了。”
“真的吗?”
“真的。”曾祎曼说,“比之前那些静物画得好,因为这幅画有故事。”
有故事。
徐意盼的心跳快了起来。她又想起陈老师和沈汐的话:诚实地表达,简单真实。
原来画画不是技术比赛,是讲故事。
“祎曼姐,”她忽然问,“我可以画你吗?不是素描,是水彩。”
曾祎曼愣了一下:“我?”
“嗯。”徐意盼认真地说,“画你……在家里的样子。不用摆姿势,就做你平时做的事。”
曾祎曼笑了:“好啊。不过得等我把案子资料整理完。”
那天晚上,曾祎曼在书房工作,徐意盼就坐在书房门口,支起画板。她没有开大灯,只开了一盏小台灯,光线昏暗,反而更温暖。
她画曾祎曼伏案工作的侧影,画她偶尔皱眉思考的表情,画她抬手揉太阳穴的动作。水彩的颜色很淡,层层叠叠,像回忆,像梦境。
画到一半,曾祎曼忽然抬起头,看向她。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在昏黄的光线里对视。
“累吗?”曾祎曼问。
“不累。”徐意盼摇头,“我喜欢画画。”
曾祎曼走过来,看向画板。画面里的自己,在灯光下看起来很温柔,甚至有点疲惫。但眼中有光,嘴角有淡淡的笑意。
“我看起来……”曾祎曼轻声说,“很温柔。”
“你本来就很温柔。”徐意盼说,“只是平时藏起来了。”
曾祎曼的心被这句话轻轻戳了一下。她抬手,揉了揉徐意盼的头发:“画吧,画完了给我看。”
徐意盼继续画。她加上了书桌上的细节:摊开的案卷,喝了一半的咖啡,一支掉在地上的笔。还有窗外的夜色,和夜色里隐约的灯火。
十一点,画终于完成了。徐意盼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曾祎曼走过来,看着完成的画,很久没说话。画面里的一切都很真实,真实得让她有点恍惚——原来在徐意盼眼里,她是这样的。
“这幅画,”曾祎曼说,“可以送给我吗?”
“可以。”徐意盼点头,“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等我办画展那天,”徐意盼看着她,“你要来。就算工作再忙也要来。”
曾祎曼笑了:“当然会来。你第一次办画展,我怎么可能缺席。”
徐意盼也笑了。她把画小心地取下来,递给曾祎曼:“那,送给你。”
曾祎曼接过画,手指抚过画面上自己的轮廓。水彩还没完全干,触感微凉,像晨露。
“盼盼,”她轻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看得见这样的我。”曾祎曼抬起头,眼睛里有徐意萍看不懂的情绪,“连我自己都忘了,我也可以这么温柔。”
徐意盼的心跳又快了。她低下头,小声说:“你一直都很温柔。只是……只是对别人凶,对我温柔。”
曾祎曼愣住了。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开怀:“对,你说得对。我只对你温柔。”
这句话像一颗糖,在徐意盼心里化开,甜得她晕乎乎的。
六月一日,儿童节。
虽然徐意盼已经过了过儿童节的年龄,但江燕还是给她买了礼物——一套新的画具,包括油画颜料和画布。
“妈妈,”徐意盼抱着礼物,眼睛有点红,“我已经长大了。”
“在妈妈眼里,你永远都是孩子。”江燕摸摸她的头,“而且这是庆祝你第一次参加画展的礼物,和儿童节没关系。”
沈汐也送了礼物:一个手工制作的画袋,可以装画板和颜料,肩带特意加宽了,背着不累。
“谢谢沈汐阿姨。”
“不客气。”沈汐笑,“等你成了大画家,记得给我的奶茶店画幅壁画。”
“一定!”
左舒和徐喜也来了,左舒送了一本画册,是国外一位水彩大师的作品集。“这位画家的用色特别大胆,”左舒说,“你可以学习学习。”
徐喜送的是一盒进口巧克力:“画画累了可以吃,补充能量。”
只有曾祎曼的礼物还没到。徐意盼看向门口,有点期待,又有点紧张。
晚上七点,曾祎曼才回来,手里拿着一个长长的盒子。
“抱歉,开庭晚了。”她把盒子递给徐意盼,“儿童节快乐——虽然你可能不需要这个节日了。”
徐意盼打开盒子,呼吸一滞。
里面是一支画笔。但不是普通的画笔,是一支定制的油画笔,笔杆上刻着一行小字:“给盼盼——愿你画出所有想画的风景。”
还有日期:2023年6月1日。
“这支笔……”徐意盼的声音有点抖。
“是我托朋友从国外定制的。”曾祎曼说,“用的是最好的貂毛,弹性很好,适合画细节。”
徐意盼的手指轻轻抚过笔杆上的刻字。那些字很深,很深,像刻进了木头里。
“祎曼姐,”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曾祎曼摇头,“再贵重的笔,也比不上用它画出的画珍贵。所以,你要用它画出最好的画。”
徐意盼用力点头。她握着那支笔,感觉沉甸甸的,不仅是重量,还有期待。
晚饭后,大家都散了。徐意盼回到房间,把新画笔小心地收进画袋里。然后她拿出水彩本,开始画今天的最后一幅画。
她画曾祎曼递给她礼物时的表情——那种期待又紧张的表情,像送出了最珍贵的宝物。
画着画着,鼻子忽然一酸。
一滴眼泪掉下来,落在画纸上,晕开一小片颜色。
她慌忙用纸巾去擦,但已经晚了。水彩最怕水,那片颜色晕开了,模糊了曾祎曼的脸。
徐意盼愣住了,看着那片污渍,忽然觉得很难过。这么好的画,毁了。
就在她准备撕掉这一页时,曾祎曼推门进来:“盼盼,牛奶热好……怎么了?”
她看见徐意盼通红的眼睛,和画纸上那片污渍。
“画坏了……”徐意盼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太不小心了……”
曾祎曼走过来,接过画看了看,然后笑了:“没有坏。”
“可是这里……”
“这里很美。”曾祎曼指着那片晕开的颜色,“你看,像不像我在光里?水彩本来就是流动的,意外的效果有时比刻意画的更好。”
徐意萍仔细看。确实,那片晕开的颜色让曾祎曼的脸看起来像在发光,有种朦胧的美感。
“真的……好看吗?”
“真的。”曾祎曼把画递还给她,“留着吧,这是第一幅有‘意外之美’的画。”
徐意盼破涕为笑。她小心地把画夹起来,准备等干了再收好。
“对了,”曾祎曼说,“画展的作品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徐意盼从柜子里拿出三幅画:便利店和橘猫,书房工作的曾祎曼,还有今天这幅——虽然有点意外,但她决定就用这幅。
曾祎曼一幅幅看过去,最后停留在第三幅上。画里的自己,在模糊的光晕里,看起来很温柔,很遥远。
“这幅……”她轻声说,“叫什么名字?”
徐意盼想了想:“叫《光》。”
“《光》?”
“嗯。”徐意盼点头,“因为你就是我的光。”
曾祎曼的心被这句话击中了。她看着徐意盼,看着这个才十四岁半的女孩,看着她眼睛里毫不掩饰的依赖和……爱。
是的,是爱。虽然还很稚嫩,但确确实实是爱。
“盼盼,”曾祎曼的声音有点哑,“你知不知道,你说这些话,会让我……”
会让我控制不住自己。
会让我想现在就吻你。
会让我忘记你还小,我还应该等。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但徐意盼好像听懂了。她的脸红了,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有星星。
“我知道。”她说,“但我不怕。”
曾祎曼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她已经恢复了平静:“好了,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
“嗯。”徐意盼点头,“晚安,祎曼姐。”
“晚安。”
曾祎曼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她靠在墙上,手捂着胸口,那里跳得很快,很快。
房间里,徐意盼把三幅画小心地收好。她拿出那支定制的画笔,在灯光下细细地看。
笔杆上的字,在光里闪闪发亮。
给盼盼——愿你画出所有想画的风景。
她在心里默默说:我会的。我会画出所有风景,画出你,画出我们的未来。
窗外,初夏的夜风吹过,带着栀子花的香味。
六月了。
离画展开幕,还有两周。
离她长大,还有三年半。
但有些事,已经开始生长。
像初夏的藤蔓,悄悄地,悄悄地,爬满了整个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