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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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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第二个周末,画廊的“新生代”展览终于开幕了。
开展前一晚,徐意盼紧张得睡不着。凌晨一点,她抱着枕头敲响了曾祎曼的房门。
“进来。”曾祎曼还没睡,正靠在床头看案卷。
徐意盼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她床边站定:“我睡不着。”
曾祎曼放下案卷,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徐意盼爬上去,挨着她坐下,怀里还抱着枕头。
“紧张?”
“嗯。”徐意盼把脸埋进枕头里,“怕……怕明天没人来看我的画。”
“不会的。”曾祎曼揉了揉她的头发,“我保证,一定会有人来看,而且一定会有人喜欢。”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律师。”曾祎曼笑了,“律师最擅长预测结果。”
这个玩笑让徐意盼稍微放松了些。她抬起头,看着曾祎曼床头柜上的那幅水彩画——就是她画的《光》。曾祎曼把它装裱起来,用相框框好,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那幅画……”徐意盼小声说,“真的好看吗?”
“真的。”曾祎曼转头看向那幅画,“每天晚上睡前,我都会看一会儿。看着看着,就觉得工作再累也值得。”
“为什么?”
“因为画里的人在努力工作啊。”曾祎曼指着画面,“你看,这么晚了还在看案卷,多辛苦。我得向她学习。”
徐意盼被她逗笑了。紧张的情绪终于消散了一些。
“睡吧。”曾祎曼关掉台灯,“明天要早起呢。”
黑暗中,徐意盼躺下来,和曾祎曼隔着一点距离。她能闻到曾祎曼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能听见她平稳的呼吸声。
“祎曼姐。”她轻声说。
“嗯?”
“谢谢你。”
“不客气。”曾祎曼的声音很温柔,“快睡。”
徐意盼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曾祎曼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很安心。
第二天早上八点,所有人都起来了。江燕特意做了丰盛的早餐,沈汐煮了咖啡。左舒和徐喜也早早来了,左舒还给徐意盼带了件新裙子。
“今天你是主角,要穿得漂亮些。”左舒把裙子展开——是一条浅绿色的连衣裙,裙摆有刺绣的小花。
“太正式了……”徐意盼有点不好意思。
“不正式,正好。”江燕走过来,“来,妈妈帮你梳头。”
徐意盼坐在镜子前,江燕站在她身后,用梳子轻轻梳理她的长发。曾祎曼靠在门框上看着,眼神温柔。
“我们盼盼长大了。”江燕的声音有点哽咽,“都办画展了。”
“妈妈……”徐意盼的眼眶也红了。
“不许哭。”沈汐递过来纸巾,“今天要开开心心的。”
九点半,大家出发去画廊。王老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她们,笑着迎上来:“我们的艺术家来了!”
画廊里,徐意盼的三幅画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照进来,给画面镀上一层柔光。《便利店与橘猫》的温暖,《书房》的静谧,《光》的朦胧——三幅画三种风格,但都能看出同一种特质:真诚。
“位置很好。”左舒评价,“光线、视角都很好。”
陆续有观众进来。有美术爱好者,有收藏家,有普通市民。徐意盼站在角落,紧张地看着人们在画前驻足、评论。
十点半,一位穿着考究的中年女士在那幅《光》前站了很久。她戴着眼镜,仔细看了画,又看了看标签,然后走向王老板。
徐意盼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过了一会儿,王老板走过来,脸上带着笑:“盼盼,来,给你介绍。这位是林女士,艺术评论家,也是收藏家。”
林女士伸出手:“你好,徐意盼。你的画很特别。”
“您、您好……”徐意盼紧张地握手。
“特别是这幅《光》。”林女士看向那幅画,“水彩的偶然性被你运用得很好。这片意外的晕染,让画面有了呼吸感。”
徐意盼没想到她会注意到那个“意外”。她小声说:“那……那其实是我画坏了……”
“艺术没有‘画坏’一说。”林女士笑了,“只有‘意外之美’。你这幅画,我想收藏。可以吗?”
徐意盼愣住了,看向曾祎曼。曾祎曼对她点点头。
“可、可以……”徐意盼的声音有点抖。
“太好了。”林女士从手袋里拿出名片,“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价格方面,王老板会跟你谈。另外,我想邀请你下个月参加一个小型沙龙,和几位年轻画家交流,你愿意吗?”
徐意盼接过名片,上面印着“林静 艺术评论家/策展人”。她用力点头:“愿意!”
林女士离开后,徐意盼还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握着那张名片。左舒第一个冲过来抱住她:“盼盼!你的画卖出去了!”
“还是被林静收藏的!”王老板也很激动,“她在圈内很有影响力,她的收藏是对画家最好的肯定。”
江燕的眼泪掉下来了,沈汐轻轻揽住她的肩。徐喜也红了眼眶,握着妹妹的手:“盼盼,你做到了。”
只有曾祎曼站在稍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神很复杂,有骄傲,有欣慰,还有一丝……失落。
徐意盼看见了她,穿过人群走过去:“祎曼姐。”
“嗯?”曾祎曼回过神。
“我的画……卖出去了。”徐意盼说,眼睛亮晶晶的。
“我知道。”曾祎曼笑了,“恭喜你。”
“可是,”徐意盼小声说,“那幅画……我本来想留给你的。”
曾祎曼的心软了一下。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徐意盼的脸:“傻孩子,画卖出去了是好事。说明你的价值被认可了。”
“但是……”
“没有但是。”曾祎曼打断她,“你的画会越卖越多,越来越好。总有一天,你会开个人画展,会有很多人收藏你的作品。而我会一直在,看着你一步步走下去。”
徐意盼的鼻子有点酸。她上前一步,轻轻抱住曾祎曼:“谢谢你。”
这个拥抱很轻,但曾祎曼能感受到其中的重量。她抬起手,回抱住徐意盼:“不客气。”
展览一直持续到下午五点。结束时,徐意盼的三幅画都贴上了“已售”的红点——除了被林女士收藏的《光》,另外两幅也被其他收藏家买走了。
王老板把徐意盼叫到办公室,递给她一个信封:“这是三幅画的款项,扣除画廊的佣金和装裱费用,剩下的都在这里。”
信封有点厚度。徐意盼接过,手有点抖。
“你很有天赋。”王老板认真地说,“林女士的眼光很准。下个月的沙龙好好准备,对你将来的发展很有帮助。”
“我会的。”徐意盼用力点头。
走出画廊时,夕阳正好。金色的光洒在每个人脸上,大家都笑得很开心。
“今晚必须庆祝!”左舒提议,“我请客!”
“哪能让你请。”江燕说,“我是盼盼的妈妈,我来。”
“都别争了。”曾祎曼开口,“我订了餐厅,早就订好了。”
她订的是一家很有名的私房菜馆,环境雅致,菜品精致。包厢里,大家围坐在一起,举杯庆祝。
“为我们的小画家干杯!”江燕说。
杯子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徐意盼喝的是果汁,但她喝得很认真,像在喝什么珍贵的酒。席间,大家聊了很多。聊艺术,聊未来,聊徐意盼下一步的计划。
“我想继续学水彩。”徐意盼说,“还想试试油画。陈老师说,不同的材料可以表达不同的情感。”
“好啊。”沈汐说,“奶茶店楼上的空房间可以给你当画室,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真的吗?”徐意盼眼睛亮了。
“真的。”沈汐点头,“明天就收拾出来,装个天窗,光线会更好。”
徐意盼看向曾祎曼,曾祎曼对她微笑:“去吧,有个自己的画室是好事。”
晚饭后,大家各自回家。徐意盼坐在副驾驶座上,怀里抱着那个装钱的信封。路灯的光一段段掠过,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祎曼姐,”她忽然开口,“这些钱……我想存起来。”
“嗯?”
“存起来,以后……以后上大学用。”徐意盼说,“不够的话,我还可以继续画,继续卖。”
曾祎曼的心被轻轻触动。这个孩子,总是想得这么远,这么周全。
“好。”她说,“我给你开个账户,专门存你的画款。”
“还有,”徐意盼继续说,“我想……给江妈妈买件礼物。她照顾我这么多年,我想谢谢她。”
“想买什么?”
“还没想好。”徐意盼想了想,“可能是条围巾,或者一件毛衣。要很暖和的。”
曾祎曼笑了:“江燕会很高兴的。”
车子停在家门口。徐意盼却没有立刻下车,而是转头看着曾祎曼:“祎曼姐,你今天……好像不太开心。”
曾祎曼愣了一下:“没有啊。”
“有。”徐意盼认真地说,“你看我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
曾祎曼沉默了。她确实有点失落——那幅《光》,她其实很想自己收藏。但画卖出去了,而且是被重要的人收藏,对徐意盼来说是好事。
她不能那么自私。
“我只是……”曾祎曼斟酌着用词,“有点感慨。你成长得太快了,快得我有点跟不上。”
徐意盼伸出手,轻轻握住曾祎曼的手:“我长得再快,也还是你的盼盼。”
曾祎曼的心被这句话填满了。她反握住徐意盼的手:“我知道。”
两人就这样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街灯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温柔地笼罩着她们。
“祎曼姐,”徐意盼小声说,“我会再画一幅《光》的。画一幅更好的,只给你。”
曾祎曼转过头,看着徐意盼。女孩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很真诚。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等你画。”
那天晚上,徐意盼在房间里数信封里的钱。一共两万三千块——对她来说,是天文数字。
她把钱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抽屉最底层。然后拿出素描本,开始画一幅新的画。
她画曾祎曼在车里握着她手的样子。画她的侧脸,画她眼睛里复杂的情感,画她们交握的手。
画到一半,她停下笔,在画的空白处写:
“今天我的画卖出了第一笔钱。祎曼姐说,这是我的价值被认可了。但我更在意的是,她说她会一直看着我走下去。
我想走得更快些,快些长大,快些变强。
然后回头牵她的手,告诉她:现在换我保护你了。”
写完,她合上本子,放在枕头下。
窗外,月色很好。六月的夜晚,已经有蝉鸣了。
徐意盼躺在床上,手轻轻按在胸口。那里,心跳得很快,很用力。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