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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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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一早,徐意盼在美术室收到一份礼物——陈老师给她的,是一本厚厚的素描写生本,封面是牛皮纸质地,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这是我大学时用的第一本写生本。”陈老师笑着说,“现在送给你。希望它能陪你去很多地方,画很多风景。”
徐意盼翻开本子,里面已经画满了:校园的梧桐树,街角的早餐摊,图书馆的窗户,雨天的公交站……每一页都标注着日期,最早的是十五年前。
“这些都是您画的?”
“嗯。”陈老师靠在她桌边,“那时候我也像你这么大,刚开始学画画。每天背着这个本子到处跑,看到什么画什么。”
徐意盼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泛黄的纸页。十五年前的笔迹还很稚嫩,但能看出用心。梧桐树的叶子,早餐摊的热气,窗户上的雨滴……都被认真地记录下来。
“画画最重要的是观察。”陈老师说,“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心看。你要看的不是‘一棵树’,而是‘这棵树’——它在这个季节的样子,在这个光线下的影子,风吹过时叶子的颤动。”
徐意盼似懂非懂地点头。
“这周末有个写生活动,去郊区的植物园。”陈老师看着她,“你想去吗?”
“想!”徐意盼毫不犹豫。
“好,那我帮你报名。记得带这个本子。”陈老师拍拍她的肩,“还有,叫你家长也来签个同意书。”
下午放学,徐意盼抱着写生本回家。曾祎曼今天回来得早,正在阳台浇花。看见她手里的本子,问:“新买的?”
“陈老师送的。”徐意盼把本子递给她看,“她大学时用的,里面画了很多东西。”
曾祎曼翻看着,眼神温柔:“都是回忆啊。”
“这周末有写生活动,去植物园。”徐意盼小声说,“需要家长签字。”
“我去。”曾祎曼合上本子,“正好周末没事。”
“你不用工作吗?”
“工作永远做不完。”曾祎曼把本子还给她,“陪你比较重要。”
徐意盼的脸又有点热。自从江边那个吻之后,她总是不自觉地脸红。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但又说不清是什么。
周六早晨七点,曾祎曼开车送徐意盼去集合点。美术社的同学都到了,加上家长,有二十多人。陈老师点名后,大家上了租来的大巴。
徐意盼和曾祎曼坐在最后一排。车子开动后,陈老师走过来,坐在她们旁边:“这位就是曾律师吧?常听盼盼提起你。”
“陈老师好。”曾祎曼礼貌地点头,“盼盼说您教得很好,谢谢您。”
“是她自己有天赋。”陈老师笑着说,“而且很认真,很难得。”
车子驶出市区,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田野。五月的田野绿油油的,偶尔能看到农民在劳作,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
徐意盼拿出写生本和铅笔,开始画窗外的风景。曾祎曼坐在她旁边,偶尔指点一两句:“那边的山,轮廓可以再硬一点。”“田埂的线条要有变化。”
陈老师看着她们互动,若有所思。
一个半小时后,车子停在植物园门口。大家下车集合,陈老师交代了注意事项:“中午十二点在门口集合,不要单独行动。看到想画的就画,但要注意安全。”
植物园很大,分好几个园区。徐意盼跟着曾祎曼,慢慢走在林荫道上。早晨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花香和青草的味道,很清新。
“想画什么?”曾祎曼问。
徐意盼环顾四周,最后目光停在一棵老榕树上。那树很大,树干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气根垂下来,像老人的胡须。树下有张长椅,阳光正好照在上面。
“画那个。”她指着榕树。
两人在长椅上坐下。徐意盼打开写生本,开始起形。曾祎曼没有打扰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
时间慢慢流逝。晨练的老人从旁边经过,遛狗的情侣停下来看徐意盼画画,几个孩子追着蝴蝶跑过去。世界很安静,只有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的声音。
画到一半时,徐意盼忽然停下笔,皱起眉头。
“怎么了?”曾祎曼问。
“树皮的纹理……”徐意盼苦恼地说,“画不出来那种感觉。”
曾祎曼凑近看了看:“你画得太平均了。真实的树皮纹理有深有浅,有光滑有粗糙。你要观察细节。”
她指着树干上的一个疤痕:“看这里,这个疤周围的树皮是凸起的,阴影会更重。而这边,”她又指向另一处,“因为常年背光,苔藓长得比较厚,颜色会更深。”
徐意盼仔细观察,然后修改。果然,修改后的树干立刻有了立体感。
“祎曼姐,”她边画边问,“你怎么懂这么多?”
“我小时候也学过画画。”曾祎曼说,“不过只学了两年,后来要学法律,就放弃了。”
“为什么放弃?”
“因为……”曾祎曼顿了顿,“因为画画不能帮人打官司,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徐意盼停下笔,转头看她。晨光里,曾祎曼的侧脸线条清晰,眼神看向远方,有点落寞。
“那你后悔吗?”徐意盼轻声问。
“不后悔。”曾祎曼转回头,对她笑了笑,“如果没学法律,我就不会认识你。所以,不后悔。”
徐意盼的心脏又漏跳了一拍。她低下头,继续画画,但耳朵红了。
十点半,榕树画完了。徐意盼在右下角签上名字和日期,然后翻到下一页。
“还画?”曾祎曼问。
“嗯。”徐意盼站起来,“我想去那边看看。”
她们沿着小路往前走,穿过一片竹林,来到一个小湖边。湖不大,但很清澈,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湖边有座小木桥,桥上爬满了紫藤花,花开得正好,一串串垂下来,像紫色的瀑布。
徐意盼被这景色迷住了,快步走上桥,站在花架下。阳光透过紫藤花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紫色的花瓣偶尔飘落,落在她头发上、肩上。
曾祎曼站在桥头,看着这一幕,呼吸微微一滞。
太美了。
美得像一幅画。
徐意盼转过头,对她招手:“祎曼姐,快来!这里好漂亮!”
曾祎曼走过去。桥很窄,两个人并排站有点挤。徐意盼身上有阳光和花香的味道,很淡,但很好闻。
“画这个好吗?”徐意盼仰头看着紫藤花架。
“好。”曾祎曼听见自己说。
徐意盼在桥栏杆上坐下,打开写生本。但这次她没有立刻动笔,而是看着曾祎曼,看了很久。
“怎么了?”曾祎曼问。
“祎曼姐,”徐意盼说,“我想画你。”
“我?”
“嗯。”徐意盼点头,“就坐在这里,背后是紫藤花。”
曾祎曼愣住了。然后她笑了,在徐意盼对面坐下,靠着桥栏杆:“好,你画吧。”
徐意盼开始画。这次她画得很慢,很仔细。画曾祎曼微微后仰的坐姿,画她放松的表情,画她眼睛里映出的紫藤花,画她被风吹起的发丝。
她画得很专注,整个世界缩小到纸笔之间,只有眼前这个人,和这个人背后的春天。
曾祎曼也很安静,就那样坐着,看着她画。她能感受到徐意盼的目光,专注的、温柔的、带着某种她不敢深究的感情。
时间好像变慢了。风吹过,紫藤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片落在曾祎曼肩上,她没拂去。远处有鸟叫声,很近,又很远。
不知过了多久,徐意盼终于停下笔。但她没有立刻给曾祎曼看,而是把本子抱在怀里,脸有点红。
“画好了?”曾祎曼问。
“嗯。”
“给我看看。”
徐意盼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本子递过去。
曾祎曼接过来,看到画面的那一刻,呼吸停了一拍。
画里的她,不是平时那个冷静理智的律师,而是一个放松的、柔软的、甚至有点温柔的女人。紫藤花在她身后盛开,阳光在她身上跳跃,她的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但最触动曾祎曼的,是那双眼睛。徐意盼把她的眼睛画得很深,很深,里面有光,有花影,还有一个小小的、画画的女孩的倒影。
“我……”曾祎曼的声音有点哑,“我有这么好看吗?”
“有。”徐意盼认真地说,“你比画里还好看。”
曾祎曼抬起头,看着徐意盼。女孩的脸很红,但眼睛很亮,亮得让她心慌。
“盼盼,”她轻声说,“你知道你在画什么吗?”
“知道。”徐意盼点头,“我在画我眼中最美的风景。”
曾祎曼的心被这句话击中了。她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徐意盼面前。桥很窄,她们离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盼盼,”曾祎曼的声音很轻,“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懂……”
“我懂。”徐意盼打断她,眼神倔强,“我知道我在画什么,也知道我在说什么。”
风又吹过,更多的紫藤花瓣落下,像一场紫色的雨。有一片花瓣落在徐意盼睫毛上,曾祎曼伸手,轻轻拂去。
她的指尖碰到了徐意盼的睫毛,很软,像蝴蝶的翅膀。
“那你知道,”曾祎曼问,声音更轻了,“我在等什么吗?”
“你在等我长大。”徐意盼说,“我知道。我会长大的,很快。”
“多快?”
“一天长一点。”徐意盼认真地计算,“一天长高一点,一天变聪明一点,一天多爱你一点。”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小声,但曾祎曼听见了。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让她害怕。理智在尖叫:她还小,她不懂,你不能这样。
可是感情在说:她在长大,她在靠近,你不能后退。
“盼盼,”曾祎曼闭上眼睛,又睁开,“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在你十八岁之前,”曾祎曼一字一句地说,“我们还是现在这样。我是你的祎曼姐,你是我的盼盼。其他的……等你成年再说。”
徐意盼想了想,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等我成年那天,”徐意盼看着她,眼睛亮得像星星,“你要告诉我,你在等什么。”
曾祎曼笑了,笑容里有无奈,有温柔,还有一丝释然:“好,我答应你。”
远处传来集合的哨声。陈老师在大声喊:“同学们,集合了!”
徐意盼收起写生本,和曾祎曼一起往回走。下桥时,她忽然拉住曾祎曼的手:“祎曼姐。”
“嗯?”
“这里,”她指着小桥和紫藤花,“是我们的秘密基地。以后每年春天,我们都要来。”
曾祎曼握紧她的手:“好,每年都来。”
回程的大巴上,徐意盼靠在曾祎曼肩上睡着了。她手里还抱着写生本,本子里夹着那幅画。
曾祎曼侧过头,看着女孩安静的睡颜,心里那片荒芜了很久的土地,好像终于长出了第一朵花。
很小,很嫩,但很顽强。
车窗外,夕阳西下,田野镀上一层金红色。
春天要结束了。
但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