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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三载空等,血色江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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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烟雨,落了三载,苏堤的柳,绿了三度,沈清晏腰间的双玉,被摩挲得愈发温润,妆奁里的红嫁衣,却蒙了薄薄一层尘。
三年间,她日日守着江南的月,望著京华的风,从最初的满心期许,到后来的惴惴不安,再到如今的执念成痴。阿玦像人间蒸发一般,无半分音讯,沈老爷数次派人北上打探,皆无功而返,那枚龙纹玉佩的来历,竟也无人能识,只知玉质上乘,绝非寻常人家所有。
府中长辈也曾劝她另择良人,江南世家的公子,踏破了沈府的门槛,可清晏只是摇头,指尖抚着双玉,轻声道:“我等他。”
这一字,成了她三年来,唯一的执念。
她依旧会去苏堤的柳荫下,只是不再带糕点,只是静静坐着,从日出到日落,看西湖的水涨了又落,看往来的游人换了又换,身边的云袖,也从最初的劝诫,变成了默默相伴。她的眉眼,没了往日的灵动,添了几分淡淡的愁绪,唯有提及阿玦时,眼底才会掠过一丝光亮,像燃着的一点星火,不肯熄灭。
这年暮春,江南的天,格外沉,连日的阴云压在西湖上空,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沈府的庭院里,海棠开得正盛,却被风吹得落了满地,像铺了一层碎玉,清晏坐在花下,正擦拭着那枚龙纹玉佩,忽闻府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管家惊慌的呼喊:“老爷!老爷!京里的兵,京里的兵围府了!”
清晏的指尖一顿,玉佩“啪”地落在石桌上,她抬眼望去,只见沈老爷脸色惨白地从前厅跑来,身后跟着几个神色慌张的家丁,院外,是铠甲相击的冷响,是官兵的厉声喝问,还有街坊邻里的惊惶哭喊声。
“爹,怎么了?”清晏起身,心头的不安,像潮水般涌来。
沈老爷一把攥住她的手,掌心冰凉,声音发颤:“清晏,快走!朝廷说沈家通敌北朔,私藏兵甲,奉旨抄家,满门……满门问斩!”
通敌?私藏兵甲?
八个字,像八道惊雷,在清晏耳边炸响,她怔怔地站着,只觉得天旋地转。沈家世代书香,守着江南的一方天地,从未涉足朝堂,怎会有通敌之罪?这分明是诬陷,是栽赃!
“爹,这是冤枉的,我们去辩白,去京城辩白!”清晏抓着父亲的手,声音带着哭腔。
“辩白?”沈老爷惨笑一声,眼底蓄满了泪,“皇命已下,兵符已至,哪还有辩白的余地?定是有人在京中构陷沈家,这是要置我们于死地啊!”
话音未落,府门便被轰然撞开,身着玄色铠甲的京兵一拥而入,刀光剑影,映着满院的海棠落英,刺得人睁不开眼。“奉旨查抄沈府,捉拿通敌逆党,反抗者,格杀勿论!”
冰冷的呵斥声,打破了沈府数十年的安稳。家丁护着主家,却怎敌得过训练有素的京兵,惨叫声、兵刃相击声、哭喊声,混在一起,染红了青石板路,染红了满院的海棠。
沈老爷将清晏推到假山的密道入口,塞给她一个包袱,里面是银票与贴身衣物,还有那两枚她视若珍宝的玉佩。“清晏,走!从密道走,往南走,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来,再也不要姓沈!”
“爹!我不走,要走一起走!”清晏哭着拽住父亲的衣袖,不肯松手。
“傻孩子,走!”沈老爷用力推开她,眼底是决绝的疼惜,“沈家不能绝后,你要好好活着,替沈家,替爹娘,看看这世道,到底有没有公道!”
他转身,抄起院中的石凳,朝着京兵冲去,口中喊着:“我沈家世代忠良,岂会通敌!你们这些奸佞之辈,不得好死!”
清晏看着父亲被数柄长刀刺穿胸膛,鲜血溅在漫天的海棠花瓣上,红得触目惊心。母亲哭喊着扑上去,也被京兵一剑刺倒,倒在父亲身边,夫妻二人的手,紧紧攥着,再也没有松开。
她的亲人,她的家园,她守了十八年的沈府,在这一刻,变成了人间炼狱。
云袖拼死护着她,将她推进密道,转身挡在入口,对着她喊:“小姐,快走!别回头!云袖来生,再伺候你!”
密道的石门,在清晏的哭喊声中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刀光剑影,隔绝了亲人的惨死,只留下她瘫坐在冰冷的石阶上,浑身颤抖,泪水模糊了双眼,心口的疼,像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鲜血淋漓。
密道里一片漆黑,只有指尖的双玉,带着一丝微凉的温度,那是阿玦留给她的唯一念想,可此刻,这念想却像针一样,刺着她的心。
京华,阿玦在京华。
这三年来,她守着江南等他,可他在京华,却任由沈家被构陷,被满门抄斩?他到底是谁?他口中的琐事,他的京华,难道都与这场血色浩劫有关?
无数的疑问,无数的痛楚,无数的恨意,在她心底翻涌,她扶着冰冷的石壁,一点点站起来,指甲抠进石缝里,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半分疼痛。
她要活着,她必须活着。
为了沈家满门的冤魂,为了爹娘临终的嘱托,为了查清这一切的真相,也为了问问那个叫阿玦的少年,他许下的十里红妆,他说的一生相守,难道都是假的?都是他布下的局?
密道的尽头,是江南城外的一片竹林,此时天已黑透,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打在竹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亡魂的呜咽。清晏从包袱里拿出一身粗布衣裙,换下身上的锦缎,又将双玉贴身藏好,抹去脸上的泪痕,眼底的泪水,早已化作了冰冷的恨意。
她回头望了一眼江南的方向,那里曾是她的人间天堂,如今却是她的血海深仇之地。西湖的烟雨,苏堤的柳荫,画舫的海棠,荷风的誓言,所有的温柔,都在今日,被血色碾得粉碎。
“爹,娘,云袖,所有沈家的亲人,”清晏的声音,在雨幕中轻轻响起,带着刺骨的寒凉,“清晏定要为你们报仇,定要让那些构陷沈家的人,血债血偿!”
她转身,朝着北方,朝着京华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雨打湿了她的头发,泥泞沾了她的裙角,前路漫漫,杀机四伏,可她的脚步,却异常坚定。她不再是那个江南沈家娇养的嫡女,不再是那个守着承诺等情郎的少女,她是沈府唯一的幸存者,是身负血海深仇的复仇者。
江南的月,再照不进她的心底,京华的风,将卷起她的复仇之火。
她不知道,京华的那端,那个她等了三年的人,早已不是当年的青衫少年阿玦,而是权倾朝野,冷面杀伐的大曜七皇子萧玦。他亲手推开了朝堂的血路,却也在某个深夜,抚着那支海棠玉簪,望着江南的方向,红了眼眶。
他知道沈家被构陷吗?他为何没有出手?
是身不由己,还是早已漠然?
这些答案,都在京华的宫墙之内,在那片波谲云诡的权谋漩涡里。
清晏一路向北,风餐露宿,颠沛流离,她将沈清晏这个名字,藏在了心底,以一个无名医女的身份,踏上了前往京华的路。她懂医毒,那是母亲教她的闺阁技艺,如今,却成了她活下去,报血仇的利器。
三载空等,换来血色江南。
从此,世间再无沈清晏,唯有复仇者。
从此,江南的温柔,成了过往;京华的刀光,才是归途。
她与他的重逢,不再是十里红妆,而是刀锋相向,爱恨纠缠。
而那两枚贴身的玉佩,那支藏在他心头的海棠簪,终将在京华的风雨里,撞出一场毁天灭地的爱恨,一场烬雪长歌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