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锁清宴》晚风婷

4、荷风送香，心许江南

　　仲夏的西湖，荷风满塘，粉白的荷花挨挨挤挤开在碧波里，风一吹，便漾开满湖的清香。酉时的苏堤柳荫下，早已成了沈清晏与阿玦的专属角落，从暮春到盛夏，日日相见的时光，让两颗心靠得越来越近，像塘里的并蒂莲，缠缠绵绵，不分彼此。

　　清晏今日换了件月白襦裙，裙摆绣着淡粉的荷纹，走在柳荫下，裙角轻扬，竟与满湖荷花相映成趣。她手中提着一个食盒，里面是一早亲手做的荷花酥，酥皮层层，内馅裹着新鲜的荷香蜜，是阿玦前日提过一句喜欢的味道。

　　刚走到柳荫下，便见阿玦倚着柳树站着，手中握着一卷书，青衫被荷风吹得微微晃动，墨发松松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比往日多了几分慵懒的温柔。他抬眼望见她，眼底瞬间漾开笑意，合上书迎上来：“今日倒比往日早些。”

　　“知道你等急了。”清晏笑眼弯弯，将食盒递给他，“前日你说想吃荷花酥，我学着做了些，你尝尝。”

　　阿玦接过食盒，指尖触到她的指尖，温温的，像荷风裹着的暖意。他打开食盒，精致的荷花酥卧在白瓷盘里，还冒着淡淡的热气，荷香混着酥香漫开来。他捏起一块咬了一口，酥皮簌簌掉落在掌心，甜而不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眼底的温柔浓得化不开：“好吃，比江南任何一家糕点铺的都好。”

　　清晏被他夸得脸颊微红，伸手拂开落在他肩头的柳絮：“不过是随手做做，公子莫要夸得太甚。”

　　二人坐在柳荫下的青石凳上，阿玦吃着荷花酥，清晏靠在柳树旁，看着满湖荷花，指尖捻着一片刚摘下的荷叶。荷风送香，蝉鸣阵阵，西湖的水面泛着粼粼的光，偶尔有画舫驶过，传来淡淡的筝声，一切都温柔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清晏。”阿玦忽然唤她，声音比往日低沉了几分。

　　清晏回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盛着满湖的荷光，还有她从未见过的认真：“怎么了？”

　　阿玦放下食盒，抬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微凉，却很有力，将她的手紧紧裹在里面。清晏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只能任由他牵着，脸颊烫得厉害，连耳根都染了绯红。

　　“我虽流落江南，身无长物，亦无定所。”阿玦的目光紧紧锁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她耳中，“但我心悦你，沈清晏。愿以余生为诺，护你周全，伴你左右，看遍江南山水，共度岁岁年年。你可愿……嫁我？”

　　清晏的脑子一片空白，只觉得耳边的蝉鸣、荷风，都瞬间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他温热的目光，和那句“我心悦你”。

　　她盼这句话，盼了许久，从断桥初遇的一眼惊鸿，到画舫邀饮的棠香绕肩，再到长堤相伴的朝朝暮暮，她的心底，早已盛满了对他的情意，只是少女的娇羞，让她从未敢宣之于口。如今，他竟先一步，将这份心意说破，还许了她一生的承诺。

　　泪水毫无预兆地漫上眼眶，不是难过，是欢喜，是庆幸，是满心的悸动。她望着阿玦认真的眉眼，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却字字清晰：“我愿。”

　　一个字，便定了此生的心意。

　　阿玦的眼中瞬间绽开笑意，比满湖的荷花还要耀眼。他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手臂紧紧抱着她，她能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松枝与清茶混合的清冽气息，还有淡淡的荷花酥香。

　　“清晏，”他轻声唤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等我把眼前的琐事处理完，便去沈府提亲，以十里红妆，娶你为妻。”

　　清晏靠在他的怀里，点了点头，将脸埋在他的青衫里，感受着这份突如其来的幸福。她想，哪怕他身无分文，哪怕他一生流落江南，她也愿意跟着他，守着他，看遍江南的山水，过着平淡的日子。

　　她从未问过他的琐事是什么，也从未想过，他口中的“琐事”，竟是远在京华的皇权争斗，是波谲云诡的宫廷风云。彼时的她，只当那是寻常的俗事，处理完，便会守着她，守着这江南的温柔。

　　二人相拥在荷风里，直到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阿玦牵着她的手，沿着苏堤缓步走，他的脚步很慢，掌心的温度从未散去。他们走过满塘荷花，走过依依杨柳，走过青石长阶，像所有寻常的有情人一般，说着无关紧要的闲话，聊着未来的光景。

　　清晏说，想在江南建一座小院，院里种满海棠和荷花，晨起煮茶，暮时看景；阿玦说，好，都依你，我会亲手为你种满院的海棠，陪你煮茶看景，一生一世。

　　这些话，像蜜糖一样，甜透了清晏的心底。她以为，这便是她的余生，守着江南的小院，守着心爱的人，温柔终老。

　　回到沈府时，夜色已浓。清晏站在朱门内，望着阿玦离去的背影，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朝着她挥了挥手，唇角挂着温柔的笑。清晏也挥挥手，直到那抹青衫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回府，指尖还留着他的温度，心底还盛着满满的欢喜。

　　她将那枚墨玉玉佩系在腰间，日日贴身戴着，像戴着他的承诺。她开始偷偷绣嫁衣，红绸布上，绣着海棠与荷花，绣着江南的山水，绣着她对未来的所有期许。沈老爷与夫人见她日日笑意盈盈，也看出了她的心思，虽不知那阿玦公子的底细，却见他品行端正，对清晏用心，便也未曾多问，只想着等他来提亲，便成全这门婚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荷风渐淡，桂香渐浓，江南的秋，悄然而至。阿玦依旧日日来见她，只是偶尔，清晏会发现他眼底藏着淡淡的疲惫，有时会独自站在柳荫下，望着京华的方向，沉默许久。

　　清晏问他，他只说琐事快处理完了，再等些时日，便去提亲。清晏信了，从未有过一丝怀疑。

　　她依旧绣着嫁衣，依旧做着他喜欢的糕点，依旧日日在柳荫下等他，满心满眼，都是即将到来的十里红妆，都是一生一世的相守。

　　她不知道，京华的风云，早已翻涌到了江南；她不知道，他眼底的疲惫，是皇权争斗的无奈；她不知道，那句“再等些时日”，竟成了遥遥无期的期盼；她更不知道，她绣的那件红嫁衣，终究没有机会穿上，而她与他的江南之约，终究成了一场镜花水月，一场空欢喜。

　　彼时的江南，桂香满巷，温柔依旧，她守着他的承诺，盼着他的提亲，却不知，命运的暴风雨，已在不远处，悄然酝酿，只待一个时机，便会将这江南的温柔，碾得粉碎，将她的人生，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