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长堤寻踪,心字成结 ...
-
暮春的西湖,烟雨收尽,暖风裹着柳丝与荷香,漫过苏堤的青石长阶。自那日画舫一别,沈清晏的指尖总绕着海棠的淡香,掌心也常凝着那枚墨玉玉佩的温,阿玦的身影,成了她眼底挥之不去的景,念兹在兹。
云袖瞧着自家小姐日日对着玉佩出神,忍俊不禁:“小姐既这般惦念那位阿玦公子,不如咱们再去苏堤、断桥走一走,说不定便能遇上呢。”
话落,清晏的脸颊微热,轻斥一句“多事”,却还是经不住心底的期盼,换了身素色襦裙,携着云袖往西湖去了。
依旧是断桥边的柳,苏堤上的风,只是没了那日的濛濛雨,长堤上游人如织,笙歌婉转,却寻不见那抹清隽的青衫。清晏沿着长堤缓步走,目光掠过往来的身影,从断桥到苏堤,从湖心亭到三潭印月,脚下的青石阶走了一遍又一遍,心底的期待,也随日头西斜,一点点淡了下去。
“小姐,许是公子今日不来吧,咱们回去?”云袖见她垂着眸,眼底藏着失落,轻声劝道。
清晏抿唇,指尖摩挲着袖中玉佩的云纹,摇头:“再走一会儿。”
话音刚落,忽闻不远处的茶寮里,传来一声清润的笑谈,那声音,像山涧泉水撞在青石上,熟悉得让她心头一颤。她抬眼望去,茶寮的竹帘下,正坐着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
阿玦依旧着青衫,面前摆着一盏清茶,正与茶寮的老翁说着什么,眉眼弯弯,笑意温和。阳光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浅金,衬得他面容愈发清隽,与周遭的烟火气相融,却又兀自透着一股疏离的清雅。
清晏的脚步顿住,心跳骤然快了起来,竟忘了上前。倒是阿玦似是察觉了她的目光,抬眼望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眼中掠过一丝惊喜,随即起身,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沈姑娘,好巧。”他拱手,唇角的笑意未散,目光落在她微红的脸颊上,添了几分温柔。
“公子,好巧。”清晏定了定神,回礼时,指尖竟有些微颤,“没想在此处遇着公子。”
“我今日闲来无事,便来这苏堤走走,倒没想到,能遇着姑娘。”阿玦说着,目光扫过她身侧的云袖,又落回她身上,“姑娘也是来赏景的?”
“嗯。”清晏点头,指尖攥着袖角,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往日里的灵动通透,此刻竟都化作了少女的娇羞,只觉得脸颊发烫,连目光都不敢与他直视。
阿玦似是看出了她的窘迫,轻笑一声,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既然偶遇,不如同走一程?这苏堤的晚春景,倒也值得一看。”
清晏欣然应允,与他并肩走在长堤上,云袖识趣地落后几步,留二人一处清净。
暖风拂过,柳丝轻扬,绕着二人的身影。一路行来,阿玦话不算多,却句句合宜,他说苏堤的柳,是江南最软的景;说西湖的荷,要等盛夏才最盛;说江南的烟火,藏在茶寮的清茶与巷陌的糕点里。他的声音清润,伴着风声,绕在清晏耳畔,让她心头软软的,连脚步都慢了下来。
行至长堤尽头的柳树下,有卖糖画的老翁,支着小摊,铁勺绕着糖浆,在青石板上画出栩栩如生的花鸟。阿玦驻足,看向清晏:“姑娘可喜欢?”
清晏点头,目光落在那只刚画好的海棠花糖画上,眼底藏着欢喜。阿玦便唤老翁,买了那枝海棠糖画,递到她手中。糖浆的甜香漫开,与掌心的玉佩温意缠在一起,清晏捏着糖画,咬了一小口,甜意从舌尖漫到心底,连眉眼都弯了起来。
阿玦看着她的笑,眼底的温柔,似要溢出来,他轻声道:“姑娘笑起来,比这西湖的春景,还要好看。”
清晏的笑顿住,脸颊更烫了,慌忙移开目光,望着湖面的碧波,心跳如鼓。她活了十六年,从未有人这般夸她,偏生从他口中说出,竟让她觉得,这江南的春景,都成了陪衬。
二人又走了许久,日头渐渐沉到西山,晚霞染红了半边天,西湖的水面,泛着层层叠叠的金红,美得晃眼。阿玦送她到沈府外的巷口,驻足道:“今日与姑娘同行,甚是欢喜。”
“我也是。”清晏抬眼,望进他的眼眸里,那里面盛着晚霞的光,温柔得让她舍不得移开,“不知……日后还能与公子相见吗?”
这话问出口,她便有些后悔,觉得太过冒昧,可话已说出口,只能攥着糖画的木柄,紧张地望着他。
阿玦望着她,沉默了片刻,而后抬手,轻轻拂去她鬓边的一缕碎发,指尖无意间触到她的脸颊,微凉的温度,让二人皆是一顿。他的目光沉了沉,声音轻了几分,却字字清晰:“会的。往后每日酉时,我在苏堤的柳荫下等你,若姑娘愿来,便来。”
清晏的心头,骤然盛满了欢喜,她用力点头,眼底的光,比晚霞还要亮:“我来。”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二人相视一笑,晚霞落在巷口,将彼此的身影,揉成了温柔的模样。
阿玦看着她走进沈府的朱门,才转身离去,青衫的身影,消失在晚霞的余晖里。清晏站在门内,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捏着那枝快化了的糖画,摸着掌心的玉佩,唇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自那日起,清晏便日日赴约。酉时的苏堤柳荫下,阿玦总在那里等她,有时带着一本诗集,与她谈诗论赋;有时带着一盏清茶,与她闲话江南;有时只是并肩走着,看西湖的水,赏长堤的景,纵使无言,也觉得心安。
他们走过断桥的烟雨,看过苏堤的晚霞,尝过巷陌的糕点,赏过湖心的荷花。江南的暮春到初夏,每一处景,都藏着二人的身影,每一缕风,都绕着二人的笑语。清晏的心底,悄悄系了一个心字结,结的那头,系着阿玦;而阿玦的眼底,也藏了一抹温柔,温柔的深处,是独属于沈清晏的光景。
她从未问过他的来历,也从未问过他为何流落江南,只觉得,能有这般朝夕相伴的时光,便已是万幸。她以为,这份温柔,会像江南的春水,细水长流,岁岁年年;她以为,这个叫阿玦的少年,会陪她看遍江南的风景,守着她,一生一世。
可她不知,他的青衫下,藏着皇室的龙纹;他的温柔里,藏着未竟的山河;他日日赴约的背后,是朝堂的风雨欲来,是命运的身不由己。
这苏堤的柳荫,这西湖的碧波,这江南的温柔,不过是一场短暂的梦。梦醒之时,便是风雨飘摇,便是爱恨纠缠,便是她用一生,也解不开的,宿命的结。
而彼时的沈清晏,正沉浸在少女的欢喜里,捏着阿玦为她折的荷花,走在苏堤的晚风里,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叫阿玦的少年,都是对未来的满心期许。
她不知道,这心字成结的温柔,终会被皇权的寒刃,碾得粉碎;这朝夕相伴的时光,终会成为日后,最痛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