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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画舫邀饮,棠香绕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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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的烟雨未歇,画舫行至湖心亭畔,沈清晏仍忍不住频频抬眼望向断桥方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窗沿,方才那抹青衫身影,竟像刻在了眼底,挥之不去。
侍女云袖端来一杯雨前龙井,笑劝:“小姐莫再望了,若真惦念,不如让管家去寻寻,江南地界,还怕找不着一个外乡公子?”
清晏接过茶盏,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脸颊微热,轻斥:“休要胡闹,萍水相逢罢了,寻来作甚。”话虽如此,眼底的失落却藏不住。她自小在江南长大,见惯了温吞的世家子弟,那般清隽孤冷又眼底藏着光的少年,竟是头一回遇见。
正说着,忽闻舫外传来一声轻叩,船夫扬声问:“外头是哪位?”
“过路游人,听闻舫中雅乐,冒昧求饮一杯,望姑娘海涵。”
男声清润,像山涧泠泠的泉水,隔着雨帘飘进来,竟让清晏心头猛地一跳。
她抬眼望去,只见画舫外的青石板阶上,立着的正是方才断桥边的少年。他依旧身着青衫,墨发沾着雨珠,贴在鬓角,手中折扇轻摇,堪堪挡了些许细雨,眉眼弯着,比方才断桥初见时,多了几分温和。
沈老爷闻声走至窗边,见少年眉目清朗,气度不凡,不似寻常游人,便笑道:“公子既愿赏光,便请上船吧。”
船夫忙搭了木板,少年躬身道谢,拾级而上,踏入画舫。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雨气,混着一丝松枝的清冽,与舫内的海棠香、茶香缠在一起,竟说不出的清雅。
“晚生阿玦,流落江南,今日偶遇老先生与姑娘,唐突打扰,还望恕罪。”他拱手作揖,姿态谦和,却又不失风骨。
“无妨,相逢即是缘。”沈老爷摆手,邀他入座,“老夫沈仲书,这是小女清晏。”
少年的目光落在清晏身上,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目光里似有星光:“沈姑娘,方才断桥边,失礼了。”
清晏心头一颤,慌忙起身回礼,指尖攥着衣角,不敢抬眼与他对视,只低声道:“公子客气。”
几人落座,云袖添了茶盏,少年执杯轻抿,目光扫过舫内的古筝,又望向窗外的烟雨西湖,笑道:“江南三月,烟雨西湖,配着姑娘的筝声,当真是人间至景。”
方才舫内弹筝的是清晏,被他一语点破,清晏脸颊更烫,垂眸道:“公子谬赞,只是闲来无事,胡乱弹罢了。”
“姑娘太过自谦。”阿玦放下茶盏,折扇轻敲掌心,“方才听闻筝声清越,带着几分灵动,不似寻常闺阁女子的柔婉,想来姑娘定是个心有丘壑的。”
他话语温和,却句句说到心坎里,清晏自小不喜闺阁琐事,偏爱山水诗词,旁人皆说她顽劣,唯有眼前这人,从一曲筝声里,便读懂了她的心思。
她抬眼望他,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那眼眸像盛着西湖的碧波,温柔又深邃,让她一时竟看呆了。
沈老爷见二人相谈甚欢,少年虽自称流落江南,却谈吐不凡,对诗词歌赋、山水景致皆有独到见解,心中愈发欣赏,便邀他同游:“公子既孤身一人,不如与我父女同游西湖,共赏烟雨,也算添个雅趣。”
阿玦欣然应允:“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接下来的时光,竟过得格外快。画舫行至苏堤,阿玦与沈老爷谈诗论画,见解独到,沈老爷频频点头;行至三潭印月,清晏倚窗看景,阿玦便站在她身侧,轻声为她讲起江南的传说,声音清润,绕在耳畔。
雨渐渐小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几缕微光,落在湖面上,碎成一片金鳞。阿玦抬手,摘下一枝斜伸到舫边的海棠,递到清晏面前,花瓣上还凝着雨珠,娇艳欲滴。
“折枝海棠,赠沈姑娘。”他目光温柔,语气认真,“配姑娘,正好。”
清晏的心跳骤然加速,伸手接过海棠,指尖无意间触到他的指尖,微凉的温度,像一道电流,从指尖窜到心底。她攥着海棠,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棠香,与他身上的清冽气息缠在一起,竟让她舍不得移开目光。
她抬眼,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轻声道:“多谢公子。”
“举手之劳。”阿玦笑,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眼底的温柔,又深了几分。
画舫悠悠,行在西湖之上,棠香绕肩,茶香氤氲,烟雨朦胧里,少年的清润,少女的娇羞,揉成了江南三月最温柔的光景。
沈清晏坐在画舫里,攥着那枝海棠,听着他与父亲的谈笑,看着他侧脸的轮廓,心底竟生出一丝奢望——若时光能永远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她从未想过,一场萍水相逢的偶遇,会让她这般心动;也从未想过,眼前这个温柔谦和的“阿玦”,会在日后,将她的一生,揉碎在皇权的漩涡里,让她尝尽爱恨别离,遍体鳞伤。
彼时的她,只当这是江南烟雨里,一场最美的相逢,却不知,这枝海棠的香,会绕着她的一生,从江南到京华,从温柔到悲凉,最终散在宫墙的烬火与漫天的风雪里,再也寻不回。
夕阳西下,烟雨散尽,西湖的水面泛着温柔的金光。画舫靠岸,沈老爷邀阿玦回府小住,阿玦却婉言谢绝:“多谢老先生美意,晚生尚有琐事在身,今日相逢,已是万幸。”
清晏的心头,又漫上几分失落。
阿玦似是察觉,抬手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玉佩是墨玉所制,雕着简单的云纹,触手生温。他将玉佩递到清晏面前:“今日与姑娘相逢,甚是欢喜,无以为赠,这枚玉佩,还请姑娘收下,权当留个念想。”
清晏望着那枚玉佩,又望向他温柔的目光,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伸手接过,指尖触到他的掌心,微凉的温度,让她心头一颤。
“那……公子何日再来?”她轻声问,声音里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期盼。
阿玦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顿了片刻,笑道:“有缘自会相见。”
说完,他躬身作揖,与沈氏父女道别,转身踏上青石板路,青衫身影,渐渐消失在夕阳的余晖里。
清晏站在岸边,攥着那枝海棠,捏着那枚墨玉玉佩,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站了许久。夕阳的光洒在她身上,海棠的香绕在鼻尖,玉佩的温留在掌心,而少年的身影,却再也看不见了。
“清晏,走吧。”沈老爷轻声道。
清晏点头,转身随父亲离去,只是那枚玉佩,被她紧紧攥在掌心,再也不曾松开。
她以为,“有缘自会相见”只是一句客套话,却不知,命运早已注定,他们的缘分,才刚刚开始。而这缘分的开头,是江南的温柔,海棠的芬芳,却终会走向京华的冰冷,宫墙的荒芜,走向一场烬雪长歌,无归无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