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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甲锋相向,旧情灼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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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雁门关外的朔风便裹着血腥味卷过,萧玦一身玄金甲胄,骑乘千里雪驹,立在军阵最前,手中龙胆亮银枪斜指地面,枪尖沾着的晨露坠落在血色黄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身后十万大曜军士列阵,甲叶相击之声震彻旷野,“萧”字龙旗在晨风中猎猎,压过了雁门关城楼上的北朔狼旗。
城楼上,沈清晏亦披了一身轻甲,是谢临洲昔日的副甲,银纹素铠衬得她眉眼愈发沉冷,手中握着一柄寒铁长剑,剑鞘是江南老木所制,刻着细碎的海棠纹——那是她年少时,父亲为她打造的护身剑,从未想过,竟会在沙场之上,对着昔日的心上人。
“沈清晏,开城。”
萧玦的声音透过扩音的铜角传来,裹着朔风,撞在冰冷的城砖上,竟无半分往日的偏执暴怒,只剩一片沉郁的冷。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军阵,死死锁着城楼上那个银甲身影,似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清晏抬手,按住身侧欲开口的守将,寒铁长剑轻抬,直指城下的萧玦,声音清冽如冰:“大曜帝王,何必与一介守将多言?要战便战,雁门关的城门,从无开城投降之理。”
话音落,她手腕轻挥,城楼上令旗骤起,北朔弓箭手齐齐引弓,箭尖凝着冷光,对准城下的大曜军阵。
萧玦眼底最后一丝温软彻底湮灭,龙胆亮银枪猛地抬起,直指城楼:“攻城!今日,必破雁门!”
令旗落,大曜军阵如黑潮般涌向城门,与昨日不同,今日萧玦亲率三千玄甲铁骑为先锋,铁骑踏过黄沙,声如惊雷,所过之处,尘土飞扬。投石车再次轰鸣,巨石砸在城墙上,震得墙砖簌簌掉落,城门被撞门锤狠狠撞击,发出“咚咚”的闷响,似要随时崩裂。
清晏立于城楼正中,令旗指挥若定,滚木礌石、热油火箭轮番倾泻,城下惨叫声此起彼伏,玄甲铁骑虽勇,却也难敌居高临下的死守,铁骑的尸身与步卒的血肉交织,在雁门关下堆起一道血色的壁垒。
可萧玦似是疯了,不顾军士折损,一次次挥枪督军,身先士卒,铁骑冲在最前,他的银枪挑落数名北朔军士,枪尖染血,却始终盯着城楼之上的清晏,目光灼灼,似恨似怨,又似藏着无尽的执念。
“小姐,萧玦疯了!他这般硬拼,根本不顾麾下军士死活!”守将满脸焦灼,“再这样下去,城门撑不住半个时辰!”
清晏看着城下那个浴血的金甲身影,心尖似被寒针狠狠扎了一下,疼得发麻,却又瞬间被冰冷的恨意覆盖。他从来都是这样,视人命如草芥,视江山为筹码,如今,就连他自己的军士,也成了他逼她投降的工具。
她咬了咬唇,抬手取下背上的弓箭,这弓是谢临洲所赠,力大无穷,能射百步之外。清晏引弓搭箭,箭尖凝着冷光,对准城下那个冲在最前的金甲身影——她知道,只要这一箭射出,便能重创萧玦,大曜军群龙无首,攻城之势自会瓦解。
弓弦拉满,指尖泛白,她的目光与萧玦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他似是料到她的举动,却没有躲闪,反而抬枪,对着她的方向,微微颔首,眼底竟带着一丝近乎疯狂的期许。
射,或是不射。
一念之间,皆是炼狱。
清晏的手腕微微颤抖,箭尖偏移了几分,最终,箭簇离弦,擦着萧玦的肩甲飞过,射穿了他身后的龙旗旗杆,“萧”字龙旗轰然坠地,落在血色黄沙中,被铁骑踏成齑粉。
城下一片哗然,大曜军士皆愣在原地,萧玦低头,看着肩甲上被箭风刮出的一道浅痕,眼底竟闪过一丝苦笑。
她终究,还是舍不得。
哪怕恨他入骨,哪怕沙场相向,她还是舍不得伤他分毫。
这一丝苦笑,成了压垮清晏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猛地转身,将弓箭扔给身旁军士,厉声道:“开西城门,我亲率五千轻骑,绕后袭扰其粮草营!”
“小姐不可!”守将急忙阻拦,“您是北朔的主心骨,怎能亲自犯险?”
“如今死守必败,唯有出奇制胜!”清晏一把推开守将,寒铁长剑出鞘,剑光照亮她沉冷的眉眼,“速去传令,若我未归,便由你主持大局,死守雁门!”
话音落,她已提剑下楼,五千轻骑早已列队等候,皆是北朔的精锐。清晏翻身上马,白色战马踏过城门,她回头望了一眼雁门关的城楼,又看了一眼城下那道金甲身影,狠下心,扬鞭大喝:“出发!”
五千轻骑如一道白虹,绕开正面战场,向西侧的粮草营疾驰而去。
萧玦见她引兵西去,瞬间便知她的意图,眼底骤起急色,厉声下令:“左路三万军,继续攻城!其余人马,随我追!”
他竟不顾攻城大局,亲率两万玄甲铁骑,朝着清晏离去的方向追去。他怕,怕她遇险,怕她落入粮草营的伏兵(他暗中布下的后手),怕他这一追,便是永别。
两拨人马,一逃一追,在黄沙旷野上展开了生死竞速。清晏的轻骑虽快,却终究不及萧玦的玄甲铁骑,不多时,身后的马蹄声便越来越近,萧玦的声音再次传来,裹着风,带着一丝慌乱:“清晏!停下!粮草营有伏兵!快回头!”
清晏充耳不闻,扬鞭更急,战马嘶鸣着,冲向那片冒着炊烟的粮草营。她知道,这是险棋,可她别无选择,唯有烧了大曜的粮草,才能解雁门关之围。
可就在她的轻骑即将冲入粮草营时,营中突然箭雨齐发,伏兵四起,皆是大曜的精锐死士。北朔轻骑猝不及防,瞬间折损过半,惨叫声在旷野上回荡。
清晏提剑厮杀,寒铁长剑舞出一片冷光,剑下亡魂无数,可死士却源源不断,她的肩头被箭簇擦伤,鲜血浸透了银甲,战马也被刺中,轰然倒地,她重重摔在黄沙上,掌心被磨出鲜血,却依旧死死握着长剑,撑着地面,想要起身。
玄甲铁骑疾驰而至,将她团团围住,萧玦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向她,金甲上染满鲜血,眉眼间满是焦灼与疼惜,他抬手,想要扶她:“清晏,跟我回去。”
清晏猛地挥剑,斩断他的手,寒铁长剑直指他的心口,眼底翻涌着血色的恨意,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萧玦,你好狠的心!设下伏兵,引我入瓮,就是为了抓我回去,继续囚着我吗?”
萧玦的手被剑锋划破,鲜血滴落在黄沙上,与她的血交融在一起。他看着她眼底的恨意,心尖似被生生撕裂,疼得无法呼吸:“我设伏兵,是为了防北朔劫粮,从未想过要伤你!我追来,是为了救你!清晏,你信我一次,就一次,好不好?”
“信你?”清晏笑了,笑得眼泪都落了下来,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狼狈不堪,“萧玦,我信过你,在江南,我信你会十里红妆娶我;在京华,我信你会为沈家翻案;可你呢?你囚我,骗我,利用我,害死了谢临洲,如今又设局困我!你让我怎么信你?你的话,比这黄沙还脏,比这刀剑还毒!”
她抬手,长剑再次刺向他的心口,这一次,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似要将所有的爱恨情仇,都化作这一剑的锋芒。
萧玦没有躲闪,只是静静站着,目光看着她,眼底满是绝望与释然。
若是能死在她的剑下,若是能让她消气,若是能换她一世安稳,那便死吧。
至少,他的血,能染在她的剑上,能与她的血,永远交融在一起。
剑锋离他的心口只有一寸,却突然停住了。
清晏的手腕剧烈颤抖,再也无力向前半分。
恨吗?恨。
怨吗?怨。
可她终究,还是下不了手。
这个男人,是她江南烟雨里的初遇,是她年少时光里的满心欢喜,是她爱入骨髓,又恨入骨髓的人。哪怕他伤她至深,哪怕他害她家破人亡,她还是舍不得,让他死在自己的剑下。
这份爱,早已刻进骨血,哪怕被恨意层层包裹,哪怕被血海次次冲刷,终究还是藏着一丝余温,在沙场之上,在甲锋相向之时,灼得二人,遍体鳞伤。
清晏猛地收回长剑,转身,想要再次冲向粮草营,却被萧玦一把抱住,他的双臂如铁箍,将她死死圈在怀中,金甲的冰冷贴着她的肌肤,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哀求:“清晏,别闹了,跟我回去,好不好?我求你了,跟我回去。”
他是大曜的帝王,九五之尊,从未对人低过头,从未求过人,如今,却在这血色黄沙之上,抱着他的仇敌,卑微哀求。
清晏挣扎,捶打他的胸膛,哭声嘶哑:“放开我!萧玦,你放开我!我要烧了你的粮草,我要守我的雁门,我要为谢临洲报仇,我要为沈家报仇!你放开我!”
可他抱得太紧,紧得让她无法呼吸,紧得让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的心跳,与她的心跳,在这漫天黄沙与烽火之中,同频共振。
远处,雁门关的方向,战鼓声再次轰鸣,北朔的援军到了。
守将率着剩余的北朔军士,冲破大曜的攻城军阵,朝着这边疾驰而来,狼旗猎猎,声震旷野。
萧玦抱着清晏,抬头,看着那片疾驰而来的狼旗,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却终究,还是松了松手臂,在她耳边,留下一句低沉的话,带着无尽的执念与疼惜:
“清晏,今日我放你走。但记住,这辈子,你只能是我的人。雁门关,我会再来的。下次相见,我必带你回京,哪怕是绑,哪怕是囚,我也绝不会再放你走。”
话音落,他猛地推开她,翻身上马,龙胆亮银枪一挥,对着身后的玄甲铁骑下令:“撤!”
玄甲铁骑如潮水般退去,萧玦坐在马背上,回头望了一眼那个站在血色黄沙中的银甲身影,眼底的冷光,终究还是化作了一丝温柔。
清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铁骑渐渐消失在黄沙尽头,看着那片被风吹散的血色,手中的寒铁长剑掉落在地,她撑着膝盖,大口喘气,眼泪混着血污,肆意流淌。
北朔的援军疾驰而至,守将翻身下马,跪在她面前:“小姐,您没事吧?”
清晏摇了摇头,抬手,擦去脸上的泪与血,目光望向萧玦离去的方向,眼底无悲无喜,只剩一片沉冷的坚定。
她知道,他会再来的。
这场仗,没有结束。
这份爱,没有结束。
这份恨,也没有结束。
沙场离魂,甲锋相向,旧情灼骨。
他们的故事,终究还要在这烽火之中,继续书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