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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雁门初沾,沙场隔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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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门关外的黄沙,被战鼓震得翻涌,大曜的十万大军列成方阵,黑甲如潮,旌旗猎猎,“萧”字龙旗在朔风里烈烈作响,刺得人眼生疼。
李嵩一身银甲,立马阵前,手中长枪直指城楼:“沈清晏!陛下念旧情,不忍伤你,若你即刻开城投降,交出虎符兵符,随我回京,陛下尚可饶北朔将士性命,饶你一世安稳!”
城楼上,沈清晏扶着女墙而立,素色披风被风扯得向后翻飞,露出内里玄色劲装,她手中未握兵器,只垂着双手,指尖轻抵冰冷的墙砖,目光穿过漫天黄沙,落在那面“萧”字龙旗之后——她知道,萧玦定在那里,定在她目光所及,却又触不可及的地方。
身旁守将怒喝:“李嵩休要狂言!我北朔将士宁死不降!”
清晏抬手按住他的臂膀,声音清冽,透过风沙,落进两军阵前,竟压过了风吼马嘶:“李嵩,回去告诉萧玦,我沈清晏今日守的,是北朔的江山,是百万生民,非为一己之私。他若念旧情,便即刻撤兵,各守疆土,相安无事;他若执意要战,雁门关便是他大曜大军的埋骨之地。”
“冥顽不灵!”李嵩怒目圆睁,抬手一挥,“攻城!”
令旗落下,大曜军阵中,投石车轰然启动,巨石裹着黄沙,如惊雷般砸向雁门关的城墙,城门下,云梯架起,甲士攀援而上,刀锋映着日光,泛着冷寒的光。
北朔将士早有准备,滚木礌石从城楼上倾泻而下,热油浇落,遇火便燃,城下瞬间成了火海,大曜甲士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却仍有后继者踩着同伴的尸体,拼死攀援。
清晏立于城楼正中,目光冷静地扫过战场,手中令旗轻挥,左路弓箭手齐射,箭雨如蝗,逼退攀梯的甲士;右路军士推起撞门锤,抵住城门,严防死守。她虽为江南女子,却记着谢临洲昔日说过的守城之法,又结合雁门关的地形,步步布局,竟让人数占优的大曜军,久攻不下,折损惨重。
阵前的龙旗之下,萧玦一身玄色龙袍,外罩金甲,立在高台上,目光死死锁着城楼上那个素色的身影。
她变了。
不再是江南烟雨中那个捻着海棠、眼波温柔的小女儿,也不是京华宫墙里那个爱恨交织、眼含怨怼的沈清晏。如今的她,立于烽火之中,眉目沉冷,指挥若定,素手挥旗,便抵得上千军万马,那副模样,竟比这漫天黄沙,更让他心头发紧。
可她越是耀眼,他心中的偏执与怒火便越盛。
她的聪慧,她的坚韧,她的一切,本应是属于他的,本应是他大曜的皇后,陪他立于金銮殿,看万里江山。可如今,她却握着北朔的虎符,站在他的对立面,用他教过的谋算之法,守着别人的江山,挡着他的大军。
“陛下,李将军派人来报,雁门关防守严密,沈小姐布局精妙,我军折损已过千人,再攻下去,恐徒增伤亡。”身旁内侍低声禀报,不敢抬头。
萧玦的指尖死死攥着腰间的佩剑,剑鞘被捏得咯吱作响,眼底翻涌着血色:“继续攻!朕倒要看看,她能守到何时!”
他不信,不信她真的能狠下心,与他不死不休;不信她真的能忘了江南的情,忘了那些断桥相会、月下煮酒的时光。
他要逼她,逼她走投无路,逼她开城投降,逼她回到他的身边。哪怕是囚,哪怕是怨,他也要她在他眼前,一辈子。
城楼上,清晏看着城下不断涌来的大曜军,指尖已被墙砖磨得泛红。她知道,久守必失,大曜军人数是北朔的两倍,这般硬拼,不出三日,雁门关必破。
“传我令,让左路军士佯装撤退,引大曜军至西峡谷,那里有我们布下的伏兵。”清晏沉声下令,令旗挥向西侧,“另,让右路死守城门,切勿轻举妄动。”
守将领命而去,不多时,城楼上左路的喊杀声渐弱,弓箭手收箭,竟真的似支撑不住,开始后撤。
李嵩见状,大喜:“沈清晏撑不住了!全军出击,攻破城门!”
大曜军士气大振,潮水般涌向城门,一部分精锐,更是循着左路的“退路”,追向了西峡谷。
萧玦立于高台上,看着那支追向峡谷的精锐,眼底闪过一丝冷光——他知清晏的谋略,怎会不知这是诱敌之计?可他没有下令阻止。
他想看看,她到底有多狠,到底能对他的人,下多大的手。
西峡谷内,伏兵四起,滚石封死谷口,箭雨与火油齐下,追入峡谷的大曜精锐,瞬间被围杀,惨叫声在峡谷中回荡,黄沙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阵前的李嵩得知消息,气得吐血,却又无可奈何,只能下令收兵,退回阵中。
第一日的攻城,以大曜军折损三千余人告终,雁门关下,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黄沙被血浸透,踩上去便发出黏腻的声响。
暮色四合,朔风更烈,吹起地上的血沫,散在两军阵前。
大曜军的营帐中,萧玦坐在帅案后,面前的沙盘被他划得支离破碎,沙盘上的雁门关,被他用指尖狠狠戳着,似要将那座城,戳出一个窟窿。
“陛下,沈小姐派人送来了一封信。”内侍捧着一封素笺,战战兢兢地走上前。
萧玦抬眼,目光冷冽:“拿来。”
素笺上的字迹,清隽秀丽,还是他熟悉的模样,是江南烟雨里,她为他题诗时的笔迹,只是如今,字里行间,却只剩冰冷的疏离:
「萧玦,今日一战,折损者皆为无辜将士,他们各有父母妻儿,各有家国守护,非为你我二人的情爱恩怨。若你执意要战,我便奉陪,只是从此,你我之间,再无半分情分,唯有国仇,唯有死战。沈清晏手书。」
最后一个字的落笔,力透纸背,似是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也似是斩断了所有的过往。
萧玦看着那封素笺,指腹抚过那些熟悉的字迹,眼底的血色渐渐褪去,只剩一片死寂。他抬手,将素笺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似是痛苦,又似是疯狂。
他终究,还是把她逼到了这一步。
把那个江南烟雨中的温柔女子,逼成了沙场之上,与他不死不休的仇敌。
而雁门关的城楼上,清晏立在暮色里,手中握着那封回信的底稿,看着远处大曜军的营帐,看着那面依旧烈烈作响的“萧”字龙旗,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酸涩,转瞬便被冰冷的坚定取代。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白玉牌,牌上的狼纹在暮色中泛着微光,那是谢临洲留给她的,是她如今唯一的念想。
“临洲,”她轻声低语,声音被朔风吹散,“今日一战,我守住了雁门关,守住了你的江山。只是这沙场之上,烽火漫天,我终究,还是与他,走到了这一步。”
若是有来生,她愿不再遇着萧玦,愿不再生于世家,愿只是江南的一个普通女子,守着一方小院,栽满海棠,安稳度日。
可这世间,从无来生。
唯有眼前的烽火,身后的江山,与那一场,注定要走到尽头的,沙场离魂。
第二日的天,尚未亮透,雁门关外的战鼓,便再次轰然响起。
这一次,萧玦亲自披甲,立于阵前,长枪直指城楼,目光死死锁着那个素色的身影。
而城楼上的清晏,也握着一把长剑,立于女墙之侧,目光迎上他的视线,隔着漫天黄沙,隔着尸横遍野的战场,隔着无尽的爱恨与仇怨,与他遥遥相望。
昔日爱人,今日仇敌。
沙场相见,生死相向。
这一场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