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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御史弹章,京华风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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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院的夜色浓如墨,清晏倚在窗畔听着更鼓,指尖轻叩窗沿,每一声都敲在京华风雨的弦上。那封递与御史的密信,是她掷向深宫权斗的第一枚石子,看似微弱,却足以在平静的湖面掀起滔天巨浪。
天刚蒙蒙亮,京中便炸开了锅。御史大夫手持密信,在早朝之上当庭弹劾魏忠与靖远侯,历数二人构陷忠良、私相授受、敛财千万的罪状,字字铿锵,还将谢临洲寻得的往来账册、京口接触记录呈于御前。
金銮殿上,龙颜大怒。皇上捏着那本账册,指节泛白,却未即刻降旨,只将折子掷于地上,冷声道:“一派胡言!魏忠乃朕近臣,靖远侯乃国之柱石,岂会行此等卑劣之事?御史大夫,你敢污蔑重臣,该当何罪?”
御史大夫跪地叩首,声嘶力竭:“臣所言句句属实,有密信、账册为证,还有太医院老医工、京口旧人可为佐证!皇上若不信,可彻查魏忠私产,可提审靖远侯,若有半句虚言,臣愿以项上人头谢罪!”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无人敢言。萧玦立在朝班之首,玄色朝服衬得他面色冷沉,眼底无半分波澜,心中却早已翻涌——他知清晏出手了,这手笔狠戾又决绝,竟直接将矛头指向魏忠与靖远侯,半点不留余地。
他余光瞥向站在角落的靖远侯,那人面色惨白,额角渗汗,却仍强作镇定跪地喊冤。而乾清宫方向传来的消息,魏忠已被禁足,宫中侍卫正查抄他的府宅,想来已是插翅难飞。
皇上终是松了口,下旨将靖远侯革职收监,彻查其府宅,又命人将魏忠押入天牢,由三司会审。旨意一出,京华震动,街头巷尾皆在议论这场突如其来的朝堂清洗,无人知晓,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是七皇子府中一名不起眼的女医。
七皇子府的西院,清晏正慢条斯理地配着药,听闻侍女禀报朝堂之事,指尖碾药的动作未停半分,唇角只勾起一抹冷冽的笑。这只是开始,魏忠与靖远侯不过是两颗弃子,她要的,是拉着背后的人,一同坠入地狱。
不多时,萧玦便从宫中回府,一身朝服未卸,径直走入西院,周身的杀伐气几乎要将庭院的空气凝住。他看着清晏平静配药的模样,压着怒火道:“是你做的,对不对?那封密信,是你递出去的。”
清晏抬眼,将碾好的药粉装入瓷瓶,淡淡道:“殿下何出此言?民女只是一介医女,怎敢插手朝堂之事。”
“除了你,无人有这般能耐,也无人有这般心思。”萧玦快步上前,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沈清晏,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魏忠是父皇近臣,靖远侯是朕的左膀右臂,你这一手,不仅会逼反父皇,还会让朝堂动荡,甚至引来北朔兵祸!你就为了报仇,连一切都不顾了吗?”
“不顾?”清晏笑出了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只有刺骨的寒意,“我沈家满门百余人惨死之时,皇上顾及过朝堂动荡吗?靖远侯推前院正下河之时,顾及过天理昭彰吗?魏忠配那牵机引之时,顾及过人命如草芥吗?萧玦,你冷眼旁观之时,又顾及过半分旧情吗?”
她的话字字诛心,萧玦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渐渐松了,眼底的怒火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无奈:“我知道你恨,可你知不知道,这么做,你自己也会引火烧身?父皇若查出是你做的,定不会饶你,我护不住你。”
“不用你护。”清晏抽回手腕,揉了揉泛红的肌肤,“谢世子会护我,沈家旧部会护我,北朔的势力会护我。倒是殿下,该好好想想,如何在皇上与我之间,自处。”
提及谢临洲,萧玦的眼底瞬间燃起妒火,偏执再次翻涌:“又是谢临洲!在你心里,他就那般可靠?他不过是想利用你,利用沈家的冤屈,挑起大曜内乱,好让北朔有机可乘!你竟这般糊涂,甘愿做他的棋子?”
“我是不是他的棋子,与你无关。”清晏转身,背对着他,“至少他肯帮我报仇,肯护我周全,比你这口口声声说爱我,却眼睁睁看着我家破人亡,又将我囚在身边的人,可靠得多。”
萧玦看着她的背影,心口疼得无以复加。他想解释,想告诉她他的身不由己,想告诉她他一直在暗中护着她,想告诉她他早已布下棋局,只等时机成熟,便会为沈家翻案,可话到嘴边,却终究说不出口。
他是皇子,是未来的帝王,他的骄傲,他的算计,他的身不由己,都让他无法低头,无法坦诚。而这份沉默,终究将她越推越远。
“你好自为之。”萧玦留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去,玄色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带着无尽的落寞与绝望。
他走后,清晏缓缓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庭院,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并非不知谢临洲有北朔的考量,也并非不知自己此举太过冒险,可她别无选择——沈家的冤屈,一日不雪,她便一日不得安宁,哪怕与全世界为敌,哪怕粉身碎骨,她也在所不惜。
午后,福伯匆匆赶来,神色激动:“小姐,好消息!三司会审有了进展,魏忠熬不住酷刑,招供了!他说构陷沈家是皇上的旨意,只因皇上忌惮沈家在江南的声望,又疑心沈家与北朔有私,便让他与靖远侯联手,先以牵机引损沈家女眷,再伪造通敌密信,抄斩沈家满门!还招出了皇上多年来重用宦官、敛财谋私的诸多罪状!”
清晏的指尖猛地一颤,瓷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皇上亲口下的旨意!果然是他!那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为了一己之私,竟草菅人命,构陷忠良!
恨意滔天,几乎要将她吞噬,她死死咬着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心底的翻涌。“还有吗?靖远侯招供了吗?”
“靖远侯还在硬扛,可魏忠的供词已白纸黑字,还有账册、人证为证,他翻不了天了!”福伯顿了顿,又道,“谢世子传来消息,说京中御史台诸位御史皆愿联名上奏,请求皇上为沈家翻案,还说北朔已陈兵边境,若皇上不翻案,便会以‘助忠良雪冤’为名,挥师南下。”
谢临洲的动作,竟这般快。清晏心底微暖,却也知晓,北朔陈兵,终究是为了大曜的江山,而非单纯为了帮她报仇。可即便如此,她也感激,感激他给了她一把,刺向皇上的利刃。
“告诉谢世子,我知晓了。”清晏沉声道,“让他按兵不动,待京中局势再乱一些,再作打算。还有,让沈家旧部密切关注天牢动向,谨防皇上杀人灭口,保住魏忠的性命,他是指证皇上的关键。”
“属下遵命!”福伯快步离去。
清晏蹲下身,慢慢拾起地上的瓷瓶碎片,指尖被划破,鲜血滴在青石板上,像一朵朵绽开的红梅,触目惊心。她看着那抹鲜红,眼底的决绝愈发浓重。
魏忠招供,御史联名,北朔陈兵,京华风起。如今的局势,早已超出了她的预料,也超出了皇上与萧玦的预料。这盘棋,早已不是她一人的复仇棋,而是牵扯到大曜、北朔,牵扯到朝堂上下的天下棋。
而她,沈清晏,便是这盘棋中,最关键的那颗棋子,也是最锋利的那把刀。
入夜,宫中传来消息,皇上听闻魏忠招供,气急攻心,卧病在床,朝事皆由萧玦暂代。消息一出,京中更是人心惶惶,无人知晓,这风雨飘摇的大曜江山,终将走向何方。
七皇子府的书房,萧玦看着手中的急报,眼底无半分波澜。魏忠招供,父皇卧病,御史联名,北朔陈兵,这一切的一切,皆在他的预料之中,也在他的棋局之中。
从清晏入京华的那一刻起,他便知晓,她的复仇之路,终将掀起惊涛骇浪。他看似冷眼旁观,实则早已暗中布局——放任她递密信,放任御史弹劾,放任魏忠招供,甚至暗中联络御史台,默许北朔陈兵。
他要的,从来都不只是帝位,他要的,是借清晏的复仇,扳倒父皇的旧势力,扳倒魏忠与靖远侯,扫清他登帝路上的所有障碍,而后,再以“为沈家翻案,安抚民心”为名,顺理成章地登上九五之尊。
至于清晏,他会护她,会为沈家翻案,会给她无上的荣宠,会将她留在身边,一生一世。哪怕她恨他,哪怕她怨他,他也会用余生,一点点抚平她心底的伤痕。
萧玦抬手,抚上胸口的海棠玉簪,眼底闪过一丝偏执的温柔。清晏,等我,等我登上那九五之尊的位置,我便给你一切,包括你想要的公道,想要的荣宠,想要的……我。
只是他不知道,有些伤痕,永远无法抚平;有些恨意,永远无法消散;而有些棋局,一旦落子,便再也无法回头,终究只会落得满盘皆输的下场。
京华的风雨,越来越烈,金銮殿上的龙椅,摇摇欲坠。而西院的清晏,正借着夜色,与谢临洲的人密谈,她的眼底,只有复仇的火光,与那冰冷的决绝。
这场由复仇掀起的朝堂风暴,终究会将所有人,都卷入其中,无人能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