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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帝心狠绝,灭口藏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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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华的雨,淅淅沥沥下了整夜,打在西院的槐叶上,敲出一片寒凉。天未亮时,福伯便冒雨奔来,浑身湿透,面色惨白得无半分血色,撞开院门便急声喊:“小姐!不好了!天牢出事了!”
清晏正临窗煎药,药炉的火温烫着指尖,闻言指尖一顿,药勺撞在药罐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她抬眼,声音冷而稳:“说清楚,出了什么事。”
“魏忠……魏忠在天牢里没了!”福伯扶着门框大口喘气,雨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昨夜三更,天牢突然走水,等侍卫救火进去,魏忠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身边还躺着两个看守的狱卒,皆是被一刀封喉,像是杀人灭口后故意纵火毁迹!还有靖远侯,今早也在监牢里‘自缢’了,留了封血书,说是一人做事一人当,与旁人无关!”
灭口。
两个字在清晏心底炸开,她捏着药勺的指节泛白,眼底凝起化不开的寒雾。皇上终究是狠绝,自知魏忠招供会引火烧身,竟不惜在天牢动手,杀了魏忠与靖远侯,将所有罪责都推到死人身上,好一手死无对证!
药罐里的药汁沸了,漫出罐口,浇在火红的炉炭上,滋滋作响,腾起一阵白雾,模糊了清晏的眉眼。她抬手拂开白雾,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雨:“我知道了。谢世子那边可有动静?”
“谢世子已派暗卫去查天牢的火,说是发现了乾清宫侍卫的腰牌,只是那腰牌是仿的,查不到源头。御史台的御史们听闻消息,都气炸了,说要闯宫面圣,却被宫门侍卫拦在了外面,连养心殿的门都挨不着!”
仿造的腰牌,刻意的纵火,轻飘飘的一封血书,皇上便想将沈家满门的血债,彻底抹去。
清晏抬手熄了药炉的火,拿起案上的素帕擦了擦指尖的药渍,淡淡道:“让御史台的人先退了,硬闯没用,只会白白送命。再让谢世子盯着京畿的防卫,皇上杀了魏忠与靖远侯,定是怕夜长梦多,接下来,怕是要对我们动手了。”
她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脚步声,萧玦的贴身侍卫立在门口,躬身道:“阿清大夫,殿下请您去书房一趟,宫中传来急信,有要事相商。”
清晏勾唇冷笑,要事相商?怕是皇上要动手,他来探她的口风,或是想将她再次囚起来,好向他父皇表忠心吧。
她随侍卫去了书房,萧玦正立在案前,看着一幅江南的山水图,那是当年她在江南画的,画的是断桥的柳,西湖的荷,被他收在身边多年,卷角处已微微泛黄。见她进来,他转过身,眼底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都知道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清晏垂眸,不卑不亢:“魏忠与靖远侯死了,死无对证,皇上的罪,便洗干净了,殿下是不是很开心?”
“我开心?”萧玦苦笑,抬手揉了揉眉心,“清晏,你怎会觉得我开心?父皇这般做,是断了所有翻案的可能,也是将我架在火上烤!御史台的人怨我,北朔的人恨我,连你也……”
“连我也恨你,对不对?”清晏抬眼,打断他的话,目光直直撞进他眼底,“萧玦,从魏忠招供的那一刻起,你就有机会拦下父皇,可你没有。你看着他杀人灭口,看着他抹去罪证,看着沈家的冤屈永无昭雪之日,你什么都没做。你说你身不由己,说你有苦衷,可在我看来,你只是怕,怕父皇动怒,怕丢了你的储君之位,怕你的帝王之路,生出半点阻碍。”
她的话,字字精准,戳中他心底最深处的算计。他确实有机会,却终究选择了沉默——父皇卧病,朝事由他暂代,他若下令彻查天牢之火,便是与父皇公然为敌,多年的蛰伏与布局,便会毁于一旦。他赌不起,也不能赌。
可面对清晏的目光,他竟无法辩驳,只能低声道:“我不是没做,我已暗中将魏忠招供的原稿藏了起来,还有靖远侯与宫中的往来密信,这些都是证据,只要我登上帝位,定能为沈家翻案,定能让父皇付出代价。”
“等你登上帝位?”清晏笑了,笑得眼眶发红,“萧玦,你觉得我还能等吗?沈家满门的冤魂,还能等吗?你登上帝位要多久?一年?五年?还是十年?我怕我等不到那一天,怕我死在你父皇的刀下,怕我到死,都看不到沈家的冤屈昭雪!”
她向前一步,逼近他,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字字铿锵:“你口口声声说爱我,说要护我,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利用我!利用我的复仇,扳倒你的政敌;利用我的存在,牵制北朔;利用我的执念,留住我在你身边,做你彰显仁厚的幌子!萧玦,你的爱,太廉价,太恶心,我不稀罕!”
“我没有!”萧玦猛地攥住她的肩,力道大得让她生疼,眼底翻涌着痛苦与偏执,“我从没有利用你!清晏,我承认我有算计,有野心,可我对你的心,从来都是真的!我藏起证据,是为了留着将来给你一个公道;我暂代朝事,是为了尽快掌控朝局,护你周全;我甚至暗中调走了乾清宫的一部分侍卫,就是怕父皇对你下手!你怎就不信我?”
他的话,让清晏的身子微微一颤。她看着他眼底的痛苦,竟有一丝恍惚,莫非她真的错怪了他?可转念想到沈家满门的惨死,想到天牢里的两具尸体,那丝恍惚便瞬间被恨意碾得粉碎。
“信你?”她抬手推开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我信你,谁信沈家满门的冤魂?萧玦,从今日起,你我之间,再无半分情分,你走你的帝王路,我报我的血海仇,若他日相遇,便是仇敌,不死不休。”
说完,她转身便走,脚步决绝,没有半分留恋。
萧玦立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口,抬手抚上胸口,那里藏着那支海棠玉簪,簪身的温润,抵不过心口的刺骨寒凉。他知道,这一次,他是真的留不住她了,他的算计,他的野心,他的身不由己,终究将她推到了对立面,推到了谢临洲的身边。
书房的门被风吹开,冷雨灌了进来,打湿了案上的江南山水图,画中的断桥柳色,西湖荷影,渐渐晕开,像极了江南那场落了三年的雨,凉透了人心。
清晏回到西院,便见谢临洲的暗卫候在院角,见她来,躬身递上一枚玉佩:“小姐,世子爷让属下送您这个,说京中已不安全,让您今夜子时,从西角门离开京华,属下会在城外十里亭接应,世子爷已备好了马车,送您去北朔。”
玉佩是当年谢临洲救她时,赠予她的平安符,玉质温润,刻着一个“谢”字。清晏捏着玉佩,指尖传来熟悉的温度,与萧玦的海棠玉簪不同,这温度,坦荡而温暖,没有半分算计。
她抬眼,对暗卫道:“告诉谢世子,我不走。皇上杀了魏忠与靖远侯,便是想斩草除根,我若走了,沈家旧部,还有那些为沈家鸣冤的人,都会成为皇上的刀下亡魂。我要留在京华,与他死磕到底。”
“小姐,您这是以身犯险!”暗卫急道,“世子爷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您活着,总有报仇的机会!”
“我若走了,便再也没有报仇的机会了。”清晏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告诉谢世子,若他还念及当年的情分,便助我最后一次——今夜三更,带我闯一次养心殿,我要亲自去问皇上,为何要草菅人命,为何要构陷沈家!”
闯养心殿,无异于自投罗网。养心殿乃皇上居所,防卫最是森严,别说闯进去,便是靠近殿门,也是难如登天。
暗卫面露难色:“小姐,这万万不可!”
“没什么不可的。”清晏的声音冷而坚定,“你只需告诉谢世子,去或不去,由他。若他不去,我便自己去,哪怕是死在养心殿的台阶上,也不枉我沈家满门百余人的性命!”
暗卫见她心意已决,只得躬身道:“属下遵命,这就去回禀世子爷。”
暗卫走后,清晏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冷雨,捏着那枚刻着“谢”字的玉佩,又从怀中取出那卷缝在衣襟内侧的宫廷药方。药方的边角已被磨得发毛,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赐沈氏女眷”五个字,像五根针,死死扎在她的心上。
今夜三更,养心殿。
她要去见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要去问他,为何视人命如草芥,为何要毁了她的家,毁了她的一生。
若能活着回来,便继续报仇;若死在养心殿,便化作厉鬼,缠他生生世世。
西院的灯,亮了整夜,映着清晏单薄的身影,在冷雨里,凝成一道决绝的孤影。
而七皇子府的书房,萧玦也坐了整夜,案上的烛火燃了又熄,熄了又燃,他看着那幅被雨水打湿的江南山水图,眼底的偏执与绝望,在夜色里,愈发浓重。
他知道,清晏要做什么,她要闯养心殿,要去与父皇拼命。他想拦,却不能拦——他若拦了,便是与她彻底为敌;他若不拦,她便九死一生。
最终,他抬手唤来侍卫,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调走养心殿西侧的三队侍卫,再备上一匹快马,放在西角门,若她能从养心殿出来,便让她走,莫要拦着。”
他能为她做的,只有这些了。
护她一次,放她一次,往后的路,便由她自己走,哪怕是刀山火海,哪怕是万劫不复。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次的放手,竟成了二人此生,最后一次的相护。
京华的冷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养心殿的琉璃瓦,在夜色里泛着冰冷的光,一场生死较量,即将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