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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借势探疑,宸念暗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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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院的桂香漫了满庭,清晏倚在廊下晒药,指尖翻弄着晒干的寒心草,眉眼间无半分波澜。那日心悸之后,萧玦对她的戒备松了几分,添了两名心腹侍女守着西院,明着是护持,实则是将她圈在更稳妥的视线里,而苏凝华那边,竟也安分了数日,再无动静。
清晏知晓,苏凝华并非怕了,只是在等更好的时机,而太傅府的沉默,更让她疑心——沈家灭门案,太傅未必是主谋,却定然知晓内情。她将那卷宫廷药方藏得更妥,又借着调理身体的由头,日日让太医院送些珍稀药草,实则是借着药草的采买记录,打探前太医院院正坠河之事的细节。
这日午后,萧玦处理完政务便来了西院,褪去朝服的玄色常服衬得他眉目清隽,少了朝堂的杀伐气,竟有几分江南时的模样。他见清晏在晒药,便缓步走过去,指尖拿起一株晒干的麦冬,轻声道:“太医院送来的药草,皆是上品,怎还需亲自晒制?”
“亲手晒的,药性更稳。”清晏淡淡回着,将麦冬接过,避开了他的触碰,“殿下政务繁忙,何必总来西院耗着。”
“本王的地方,想来便来。”萧玦唇角勾了抹浅淡的笑,目光落在她微显苍白的脸颊上,“身子可好些了?那日心悸,总怕你落下病根。”
清晏垂眸,指尖摩挲着麦冬的纹路,声音轻得像风:“托殿下的福,无碍了。只是近来总睡不安稳,常想起些旧事,梦里皆是江南的雨,还有些模糊的人影,醒了便记不清了。”
她刻意说这话,便是要引萧玦提及过往,提及三年前的江南,乃至沈家被抄斩前的点滴。她知晓,萧玦对她的愧疚,便是她最好的突破口。
果然,萧玦的指尖猛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愧疚与慌乱,沉默了片刻才道:“江南的雨,本就缠人,既记不清,便莫要再想了,京华的日子,总会慢慢好的。”
“好?”清晏抬眼,眼底凝着一丝茫然与凄楚,“民女无家无亲,身在京华,不过是寄人篱下,何来的好?那日春桃说,是苏小姐逼她,可苏小姐为何要针对我?不过是一介医女,碍了她的眼不成?”
她故作不懂,将话题引向苏凝华,引向太傅府,目光里的脆弱,恰到好处,让萧玦生不出半分怀疑。
萧玦看着她这般模样,心底的疼惜翻涌,伸手轻轻抚上她的发顶,动作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补偿:“她不过是仗着太傅的势,心胸狭隘,见本王护着你,便生了嫉妒心。太傅那边,本王已敲打了几句,往后她再不敢动你。”
“太傅?”清晏似是无意间提及,“听闻太傅是朝堂重臣,三年前沈家被抄斩,便是太傅拟的旨意?”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凝滞。萧玦抚在她发顶的手僵住,眼底的温柔褪去,覆上一层冷意,却并未动怒,只是沉沉地看着她:“你怎会问起这个?”
“只是偶然听府中下人闲谈,”清晏垂下眼,掩去眼底的精光,语气带着一丝怯意,“民女只是好奇,沈家世代书香,怎会落得那般下场,竟要劳烦太傅拟旨。”
萧玦沉默了,他知晓清晏从未放下沈家的仇,也知晓她今日的问话,并非只是好奇。可他不能说,太傅拟旨,不过是奉旨行事,真正的旨意,来自于父皇,来自于那至高无上的皇权。他若说了,便是谋逆,便是将清晏推向更深的险境。
良久,他才缓缓道:“朝堂之事,错综复杂,并非你所想的那般简单。沈家的事,有冤屈,本王知晓,只是如今还不是翻案的时候,你信我,待本王站稳脚跟,定还沈家一个公道。”
这是他第一次,明确对她说沈家有冤,也是第一次,许下翻案的承诺。
清晏的心底猛地一颤,指尖攥紧了麦冬,指甲嵌进掌心,却面上依旧是那副茫然的模样:“殿下的意思,沈家的冤屈,与朝堂有关?与……宫中有关?”
她刻意点到“宫中”,想探他的口风,可萧玦却偏头避开了她的目光,收回了抚在她发顶的手,语气沉了几分:“不该问的,莫要再问。好好养身子,本王许你的,定会做到。”
他不愿再多说,起身道:“晚些御膳房会送莲子羹来,记得喝。”言罢,便转身离去,玄色的身影走出西院,竟透着一丝仓促,像是在逃避什么。
清晏望着他的背影,眼底的茫然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清明。
萧玦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测——沈家灭门案,牵扯甚广,甚至触及到了当今圣上,而萧玦如今虽权倾朝野,却仍有所忌惮,不敢轻易翻案。而太傅,不过是一枚棋子,一枚替皇上办事的棋子。
线索又清晰了几分,可前路也更凶险了。皇上高居九五,岂是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能撼动的?可她别无选择,沈家满门的冤魂,容不得她退缩。
她转身回了内室,从药箱夹层取出那卷药方,指尖抚过“赐沈氏女眷”五个字,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前太医院院正坠河,定是被灭口,而能下令灭口的,除了皇上,便只有能接近皇上的重臣。
她想起太医院藏书阁的管事曾无意间提及,前院正坠河前,曾见过靖远侯。靖远侯是萧玦的左膀右臂,怎会与前院正有牵扯?难道靖远侯,也参与了沈家的事?
一个个疑团在心底盘旋,清晏只觉京华的迷雾更浓,可她却没有退路,只能一步步拨开,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
入夜,萧玦果然让人送来了莲子羹,甜糯的莲子羹盛在白瓷碗里,还冒着温热的气,是江南的做法,放了少许桂花蜜,是她儿时最爱的味道。清晏坐在窗前,看着那碗莲子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萧玦对她,究竟是执念,还是残存的情意?他许她翻案,是真心想补偿,还是只是为了将她留在身边的筹码?
她不懂,也不敢懂。这份温柔,太过危险,沾之即伤,她只能将所有的情绪压在心底,化作复仇的利刃。
她舀了一勺莲子羹,入口甜糯,却尝不出半分滋味,只觉得喉头泛苦。江南的甜,终究抵不过京华的苦,当年的情,也终究抵不过血海深仇。
正吃着,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清晏警觉地抬眼,见一道黑影掠过西院的墙头,速度极快。她放下碗,起身走到窗边,见那黑影竟朝着萧玦的书房方向去了。
她心头一动,莫非是苏凝华那边的人?还是另有他人,想对萧玦不利?
清晏沉思片刻,取了腰间的太医院令牌,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走出西院。两名心腹侍女守在院门口,见她出来,忙躬身道:“大夫要去哪?”
“心口有些闷,去花园走走,透透气,不必跟着。”清晏淡淡道,令牌在手中晃了晃,侍女便不敢多言,只恭敬地应着。
她沿着花园的小径,缓步朝着书房方向走,夜色浓重,树影婆娑,远处的书房亮着灯,窗纸上映着萧玦的身影,还有一道陌生的身影,似是在与他密谈。
清晏躲在假山后,凝神细听,隐约能听到“北朔”“谢临洲”“兵符”等字眼,她的心头猛地一震——谢临洲,北朔世子,那个曾救过她性命的人,竟也牵扯到了京华的局里?
而萧玦的声音,冷冽如冰:“谢临洲既敢暗中联络沈家旧部,便休怪本王不客气,传令下去,密切监视北朔在京华的所有据点,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沈家旧部!
清晏的指尖攥得发白,原来沈家还有旧部存活,还与北朔世子谢临洲有联络!这对她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若能联络上沈家旧部,再借北朔的势力,她的复仇之路,便会顺遂许多。
可她也知晓,萧玦已对谢临洲起了杀心,而她与谢临洲的过往,若被萧玦知晓,定会更生猜忌,甚至会对她痛下杀手。
夜色更浓,书房的灯忽然灭了,那道陌生的身影从书房走出,快速消失在夜色里。清晏正欲转身返回西院,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攥住,熟悉的气息萦绕在鼻尖,是萧玦。
“这么晚了,不在西院歇着,来花园做什么?”他的声音在夜色里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掌心的力道,却攥得极紧,似怕她跑了一般。
清晏的心头一颤,强作镇定道:“心口闷,出来走走,谁知竟走到了这里,惊扰了殿下,还望恕罪。”
萧玦低头看着她,夜色里,他的目光深邃如潭,看不清情绪,沉默了片刻才道:“天凉,夜里风大,以后莫要独自出来,若想走走,让本王陪你。”
他并未拆穿她,也未提及书房的密谈,只是攥着她的手腕,缓步朝着西院走。掌心的温热透过衣袖传来,带着一丝霸道的温柔,清晏的身子僵着,却不敢挣扎,只能任由他牵着,一步步走在夜色里。
假山的阴影落在二人身上,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们缠在一起,爱恨交织,难分难解。
清晏知道,从她听到“沈家旧部”与“谢临洲”的那一刻起,她的复仇之路,便多了一条路,也多了更多的危险。而萧玦的纵容,他的试探,他的执念,都将成为她路上的荆棘,亦是她的筹码。
京华的局,越来越复杂,而她,已没有回头路。
西院的灯亮着,映着二人交叠的身影,萧玦将她送到院门口,才松开手,轻声道:“好好歇息,莫要胡思乱想。”
清晏躬身行礼,转身走进西院,院门关合的瞬间,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口气,眼底的决绝,在夜色里愈发清晰。
谢临洲,沈家旧部,北朔势力……这些,都将成为她手中的剑,刺向那些藏在京华深处的罪恶,刺向萧玦,也刺向那至高无上的皇权。
哪怕最终同归于尽,她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