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陌上弹珠识旧影 城郊的麦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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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风是软的，裹着湿润的花香，扑在脸上时，带着和槐巷截然不同的温软，像一双手，轻轻拂去一路风尘。
火车缓缓停稳，我攥着弹珠盒下了车。站台的广播声混着小贩的叫卖，吵吵嚷嚷，却奇异地让人心里发暖。出站口的人潮推着我往前走，我踮着脚，目光掠过一张张陌生的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盒壁上那道裂缝。
盒子里，六十颗弹珠轻轻一晃，叮咚一声，调子软得，像极了那年夏天，眠野在巷口晃着弹珠、一遍遍喊我的模样。
我按着记忆里模糊的地址找去，是一条临着河的老街。青石板路被雨水润得发亮，两旁的老房子爬满了绿藤，窗台上摆着五颜六色的花，开得热热闹闹。巷口有个卖糖画的大爷，小铜勺舀着琥珀色的糖稀，手腕轻轻一转，就勾勒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兔子。
我站在巷口，忽然有些恍惚。
槐巷的冬天总是冷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得人生疼。
而这里的春天，连风里都裹着甜。
眠野说过，南方的春天，有漫山遍野的花。
原来，是真的。
我抱着弹珠盒往里走，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藏了多年的梦。巷子很深，拐过一个弯时，一阵清脆的弹珠碰撞声忽然撞进耳朵——叮叮当当，落在青石板上，像碎了一地的星光。
我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狠狠一跳。
不远处的老槐树下——原来这里，也种着老槐树——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正蹲在地上，手里攥着几颗弹珠，低头专注地看着滚到脚边的一颗。
那颗弹珠，是莹白色的。
和我盒子里那枚玉弹珠，一模一样。
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他微微侧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阳光穿过枝叶，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柔和又熟悉的轮廓。
我的呼吸，忽然就滞住了。
很多年没见了。
槐巷的风，把少年的模样吹得有些模糊。
可这一刻，那些被时光蒙尘的记忆，却忽然清晰得不像话。
十一岁的夏天，蝉鸣聒噪，阳光滚烫。
他拉着我的手在巷子里疯跑，手心的汗湿了我的手背，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
“寻秋，等我攒够一百颗弹珠，就带你来看南方的花。”
我站在原地，怔怔望着那个蹲在树下的身影，指尖微微发颤。
弹珠盒被我抱得很紧，六十颗弹珠在里面轻轻碰撞，发出细碎又不安的声响。
少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
目光交汇的刹那，他手里的弹珠“啪”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过来，稳稳停在了我的鞋尖前。
正是那颗，莹白的玉弹珠。
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一汪春水，和记忆里十一岁的模样，一点点、一点点，彻底重合。
空气里的花香忽然变得浓郁，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心跳声。
少年怔怔地望着我，半晌，才轻轻开口。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被风吹皱的春水，轻得，怕一用力就碎了。
“……寻秋？”
我攥着弹珠盒的手指，忽然就松了力气。
盒子微微倾斜，一颗粉色的弹珠滚了出来，落在青石板上，骨碌碌地，滚到了他的脚边。
是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送的，粉嫩嫩的，在南方的阳光下，透着一点软。
我看着他，眼眶忽然就热了。
兜兜里的奶糖不知何时掉了一颗，和弹珠轻轻撞在一起，叮咚一声。
像少年时，他晃着弹珠，在巷口喊我的名字。
像这场，跨越了千山万水、等了无数个春夏的——
久别重逢。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陌上弹珠识旧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