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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南行赴约载珠声 绿皮火车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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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渐爬高,晒得槐树叶油亮发亮。我抱着弹珠盒往巷口走,脚步比往日轻快了许多,连胸口那团沉了多年的雾,都散了大半。
张婆婆在身后喊:“寻秋,带上根绿豆冰!”
我回头冲她笑,轻轻晃了晃怀里的盒子:“不了婆婆,我要赶路。”
她愣了愣,随即眉眼弯成一道温柔的弧,快步上前,往我兜里塞了一把奶糖:“路上吃,甜的,心里就不苦了。”
兜里的奶糖硌着玉弹珠,轻轻一响,叮咚,像有人在应和我。
站台的风裹着青草香,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停在轨道上。车门一开,人潮涌出来,带着天南地北的烟火气。我攥紧弹珠盒站在最边上,目光轻轻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心里揣着一点说不清的期待,像揣着颗刚冒尖的嫩芽,软,却又倔。
弹珠盒里的六十颗珠子,被太阳晒得温热。我摸出那颗粉瓷弹珠,是扎羊角辫的小姑娘送的,粉嫩嫩的,在阳光下透着一层软光。
她那天说,哥哥会早点回来的。
或许吧。
我买了一张去往南方的票。
眠野走的时候说过,南方的春天,有开得漫山遍野的花。
火车缓缓开动,窗外的老槐树一点点后退,巷口的冰棍摊、斑驳的站牌,都缩成小小的、模糊的点。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弹珠盒放在小桌板上,轻轻掀开盖子。
六十颗弹珠在里面轻轻滚动,玉弹珠坠着红绳,晃得最厉害,像一颗不肯安分的心。
邻座的大婶看我盯着盒子,笑着搭话:“小姑娘,这里面装的是宝贝呀?”
我点头,指尖轻轻抚过盒身那道裂痕:“是,是很重要的人送的。”
“等朋友呢?”
“不是。”我望向窗外掠过的绿油油田野,声音轻却稳,“我去找他。”
大婶没再多问,只递来一个橘子,清香漫开,混着兜里奶糖的甜,轻轻压过心底那点空落落的疼。
我剥开橘子,一瓣一瓣慢慢吃,酸甜的汁水漫过舌尖,把眼眶里那点涩都冲淡了。
火车穿过隧道,窗外一下子暗下来。
弹珠盒里的玉弹珠,在昏暗中泛出一点莹白的光,像极了当年,眠野亮堂堂的眼睛。
我忽然想起十一岁的夏天。
他拉着我的手在巷子里疯跑,蝉鸣聒噪,阳光烫人,他手心全是汗,却攥得我很紧。
他说:寻秋,我们以后去南方好不好?那里有好多好多弹珠,我给你攒一百颗。
我那时候仰着头,认认真真答:好啊。
只是没想到,这一句“好啊”,一等,就是这么多年。
火车再驶出隧道时,天边已经挂了晚霞,粉紫一片,染得云朵都软乎乎的。
我把弹珠盒盖好,重新揣进怀里,贴着心口。
兜里的奶糖和玉弹珠轻轻撞在一起,叮咚,叮咚。
像很多年前,他晃着一把弹珠,在巷口一遍一遍,喊我的名字。
眠野。
我来了。
来赴那场,攒了六十颗弹珠的约。
来寻那片,你说过的、漫山遍野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