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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纸别言 泛黄的信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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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线终于收了尾,巷口的老槐树抖了抖枝桠,抖落满枝湿意。碎金似的阳光趁隙漏下来,落在弹珠台的石面上,浸过水的青苔被晒得泛出浅绿的绒光,软乎乎的,却硌得人心头发紧。
我还抱着弹珠盒蹲在槐树下,怀里的木盒吸饱了雨水,原本勉强合拢的裂缝张得更开,六十颗弹珠在里面滚来滚去,声响细碎,像谁在耳边低低地哽咽。那团皱巴巴的信纸被我死死攥在掌心,墨迹晕开的“别等了”三个字,褪去了锋利,却像三根生了锈的细针,深深扎在眼底,拔不出来,也磨不掉。
衣兜里的玉弹珠凉得刺骨,我颤着手摸出来,莹白的珠子沾了泪渍,光色暗哑得不像话。指尖无意识抚过珠身,触到一道浅浅的刻痕——是十一岁那年,眠野偷拿他爷爷的小刀,蹲在老槐树下雕了一下午的成果。歪歪扭扭的一个“秋”字,刻得浅,却刻得认真,当时他举着珠子在我眼前晃,得意洋洋:“寻秋,这颗珠子只认你,就算滚到天涯海角,也丢不了的。”
丢不了吗?
我垂眸,看着石台上的积水洼。玉弹珠被我放在水里,莹白的轮廓映在涟漪里,像一颗蒙了尘的星,孤零零地悬在墨色的夜空,连光都透不出来。
张婆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这次,她的冰棍摊没支起来,手里也没攥着绿豆冰,只递过来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我愣愣地接过,擦了擦脸,帕子上飘来淡淡的皂角香,和她从前在巷口晒的被子,是一模一样的味道。
“傻孩子。”她叹着气蹲下来,目光落在我怀里的弹珠盒上,落在那道张着口的裂缝上,“这盒子啊,是眠野那小子当年软磨硬泡,求着他爷爷做的。后来不小心摔裂了一道缝,他怕你发现,偷偷拿胶水粘了好几天,还是没粘牢。”
我猛地抬头,指尖攥得玉弹珠生疼。
张婆婆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带着岁月的温软:“他那时候总跟我念叨,要攒一百颗弹珠给你,每一颗都要挑最圆、最亮的。还有啊,他走的前一晚,跑来我这儿,硬是买了十根绿豆冰棒,说要冻在冰箱里,等回来和你一起吃,一人五根,再也不抢了。”
十根绿豆冰棒。
我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又热了。
十一岁的夏天,巷口的冰棍摊只剩最后一根绿豆冰,我和他争得面红耳赤,最后还是他松了手,把冰棒塞到我手里,自己啃着光秃秃的冰棒棍儿,靠在老槐树上,笑得眉眼弯弯。
原来他都记着。
记着我爱吃的甜,记着我抢冰棒时的模样,记着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也记着,要和我一起走完的夏天。
风又吹过来,卷着零落的槐花瓣,轻飘飘落在弹珠盒的裂缝里。我伸出手,把那半块掉在泥里的木头捡起来,用帕子仔细擦去上面的土,“眠野”两个字依旧清晰,一笔一划,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刻得深,刻得重。
忽然,衣兜里的玉弹珠轻轻晃了一下。
“叮咚。”
一声脆响,打破了巷口的宁静。
站台的方向,传来火车的鸣笛——绵长,响亮,和记忆里无数次盼了又空的声响重叠,却又带着不一样的力量。我抱着弹珠盒,慢慢站起来,阳光穿过槐树叶的缝隙,落在我掌心的疤上。
这道疤,其实不是站台分别时抠的。
是那年和眠野爬老槐树摘槐花,我脚下打滑摔下来,他伸手拽我,被我带得一起滚在地上,掌心被碎石划开一道口子。他不顾自己的擦伤,攥着我的手,对着伤口吹了好久,吹得脸颊都鼓了起来,认真地说:“寻秋,不疼了,我以后都护着你。”
护着我。
我低头,看着弹珠盒里的六十颗弹珠。红绳串着的玉弹珠,在阳光里慢慢褪去了湿意,莹白的光一点点透出来,亮得温柔。
还差四十颗。
他说,弹珠盒拼不好了。
可他没说,那些没攒齐的弹珠,算不算没说完的承诺。
他没说,那十根没来得及吃的绿豆冰,算不算藏在心底的牵挂。
他更没说,那句“别等了”,是不是另一种方式的“我等你”。
我蹲下身,把那团皱巴巴的信纸小心地抚平,轻轻夹进弹珠盒的盖子里。又把那半块刻着“眠野”的木头放进去,让它紧紧挨着那颗刻着“秋”字的玉弹珠。
六十颗弹珠在盒里轻轻晃着,声响清脆,像那年夏天,他攥着一把弹珠,在巷口追着我跑,笑着喊我的名字:“寻秋,你慢点跑!”
我合上弹珠盒,用缠在外面的粗布紧紧系好,揣进棉袄最里层,贴着心口的位置。
“眠野。”
我对着老槐树,对着站台的方向,对着风来的地方,轻轻开口,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却无比坚定。
“我不等了。”
风卷着我的话,飘向远方。
我要去找。
找那四十颗没攒齐的弹珠,找那十根没吃完的绿豆冰,找那个没说完的夏天,也找那个,说过要护着我,却又让我等了好久的少年。
阳光暖得像化了的糖,透过衣料,熨帖着怀里的弹珠盒。盒里的玉弹珠,莹白的光,亮得晃眼。
巷口的火车,又鸣了一声笛。
这一次,我朝着站台的方向,迈动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