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别等了“ 槐巷雨落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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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融成溪，绕着巷口的老槐树淌了整季，弹珠台的石面被春水浸得发潮，刻着的歪扭棋盘边，生了层薄薄的青苔。我用竹片一点点剔去，指尖蹭过石缝里的软泥，像蹭过那些被时光泡软的念想，绵密的疼，从指腹漫开，缠上心口，扯得发紧。
开春后，站台的风终于暖了些，绿皮火车的窗沿不再凝着厚霜，我揣着弹珠盒去的次数更勤了。衣兜除了那半块木头，还多了颗玉弹珠，走一步，便在棉布里轻轻撞一下，叮咚一声，脆生生的，像极了眠野从前藏在身后吓我时，晃着弹珠串的声响。
张婆婆的冰棍摊又支起来了，依旧是熟悉的绿豆冰，甜丝丝的凉。咬一口，总能想起十一岁的夏天，眠野把他的那根掰给我一半，冰水滴在他手背上，他也不擦，只顾着张开胳膊替我挡巷口的穿堂风。只是如今她见我，话多了些，总叹着气说：「寻秋啊，春头了，万物都醒了，你别总守着站台了。」我低头舔着冰棒，把衣兜里的玉弹珠摸出来攥紧，指尖抵着冰凉的珠面，不说话。她便又叹口气，往我手里塞颗奶糖，奶味浓得发腻，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底那片空落落的地方。
弹珠盒里的珠子攒到了五十九颗，我用红绳把玉弹珠串了，系在盒沿。晃一下盒子，五颜六色的光里，莹白的玉珠最显眼，像他当年笑起来的眼，亮堂堂的，能把巷口的阴翳都照散。巷里的孩子还是笑我傻，偶尔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凑过来，指着盒子上的红绳好奇地问：「哥哥，这颗珠子真好看，是你等的人送的吗？」我点头，指尖轻轻抚过盒身的裂缝，声音轻得像风：「是，他说要送我一百颗，还差四十一颗。」小姑娘眨了眨圆溜溜的眼，从兜里摸出一颗粉瓷弹珠递给我：「我给你一颗，这样他就会早点回来啦。」我收下，用衣角擦得干干净净放进盒里，五十九颗成了六十颗，可那道裂缝，依旧张着口，像个没说完的承诺，硌得人心慌。
三月末的雨，缠缠绵绵下了整月，弹珠台积了浅浅的水，我便蹲在巷口的廊下玩。木弹弓被雨水泡得发潮，拉起来有些涩，眯着眼瞄准石台上的小坑，弹珠飞出去，却偏了方向，骨碌碌滚进了积水里。我伸手去捞，冷水浸得指尖发麻，掌心的疤遇了湿，隐隐的疼意翻涌上来。捞了半天，才把那颗玻璃弹珠抓回来，擦干净时，指腹磨得发红，鼻尖一酸，突然就红了眼。
从前都是他替我捡弹珠的。不管滚多远，他都跑得比谁都快，弯着腰捡回来，用袖口擦得干干净净，塞进我手里，笑着揉我头发：「寻秋笨笨，下次我替你瞄，保准百发百中。」可现在，只有我自己，蹲在微凉的雨里，捞一颗滚远的弹珠，连个替我擦手、替我撑伞的人都没有。
雨停的那天，我在站台的栏杆下捡到了一封信。没有邮票，没有署名，信封边角被雨水打湿，字迹晕开了些，却能一眼认出，是眠野的字。比十一岁时工整了些，却依旧带着他写字时的倔，一笔一划，刻得格外用力，像要把纸戳破。
我攥着信，跌跌撞撞跑到槐树下，手抖得拆不开，指尖抠着信封的胶边，抠得指甲发白。终于扯开时，信纸薄薄的，只有一句话。
「寻秋，别等了，弹珠盒拼不好了。」
风卷着槐花瓣吹过来，落在信纸上，落在那七个字上。我盯着那行字，像被人狠狠攥住了心口，喘不过气。多么讽刺啊，我守了数不清的日夜，等了一春又一冬，等来的，只有这轻飘飘的九个字。掌心的疤突然疼得厉害，尖锐的疼意顺着血脉窜遍全身，疼得我蜷起手指，把信纸狠狠攥成一团。衣兜里的玉弹珠还在轻轻撞着，叮咚，叮咚，却再也没有半分熨帖，只剩凉冰冰的触感，硌着心，硌着骨。
那半块刻着「眠野」的木头，从衣兜滑出来，掉在槐树下的泥里，刻痕里沾了土，模糊了字迹。我伸手去捡，指尖刚碰到温热的木头，眼泪就砸了下来，砸在泥印上，晕开一小片湿。
我蹲在槐树下，把弹珠盒紧紧抱在怀里。盒子的裂缝里，还卡着当年站台的细沙，六十颗弹珠在里面轻轻晃，声响细碎，像极了那年他哭红的眼，淌着泪抓着我说：「寻秋，我会回来的，一定。」
可现在，他说，别等了。
弹珠盒拼不好了。
那我们呢？
我们这被刻在木头上、嵌在掌心里、藏在弹珠盒里的羁绊，是不是，也拼不好了。
雨又落了下来，细密密的，打在槐树叶上，沙沙作响；打在弹珠盒的粗布上，打在那团皱巴巴的信纸上，也打在我掌心的疤上，疼得钻心。
我抱着弹珠盒，蹲在槐树下，从午后哭到黄昏。巷口的火车鸣笛声响了一次又一次，绵长又遥远，像有人凑在耳边，轻轻说，寻秋，对不起。
盒沿的玉弹珠，被雨水打湿，莹白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五十九颗的盼，六十颗的甜，终究抵不过一句，别等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别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