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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信” 寻秋守着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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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花落了又开,蝉鸣唱哑了三夏,我还守着巷口的老弹珠台,守着怀里缠了粗布的半盒弹珠。
眠野走后的第一个秋天,巷子里的风刚起就带了凉。我总把他那半块刻着字的木头揣在贴身衣兜,木头被体温焐得温热,刻痕的边缘磨得光滑圆润,指尖蹭过「眠野」二字,总能想起他十一岁时咬着牙刻字的模样——额角渗着细汗,眉头皱得紧紧的,却非要把「眠野」和「寻秋」刻得挨得极近,抬头冲我笑:「这样,我们就永远分不开了。」
我依旧每天放学就往站台跑,趴在斑驳的铁栏杆上望,望那列从远方驶来的绿皮火车。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次次都撞得心口发紧,像有只手攥着心脏轻轻扯。卖冰棍的张婆婆还是会递来一根绿豆冰,只是不再劝我「别等了」,只叹着气替我拂开肩头的落叶。我咬着冰棒,把那颗玛瑙红弹珠从盒里抠出来,放在掌心反复搓,弹珠被磨得莹润透亮,映着站台的天光,像极了他当年哭红的眼,漂亮,却又揪得人心疼。
弹珠台旁的孩子换了一拨又一拨,偶尔有胆大的凑过来,指着我怀里的半盒弹珠好奇地问:「哥哥,你的盒子怎么破了?」我便把盒子往怀里紧了紧,低头擦着弹珠,声音轻轻的:「等一人,归来拼。」孩子们便哄笑着跑开,喊我是傻子。可我知道,眠野不会骗我,他说过要拼好盒子,要凑齐一百颗弹珠,要永远护着我。
我开始学着自己玩弹珠。攥着他留下的那把木弹弓,蹲在当年我们赢遍整条巷的石台上,眯着眼瞄准弹珠窝,像他从前手把手教我的那样。玻璃弹珠撞在石台上的脆响,声声都像拽着我回到了盛夏,只是身边少了那个会替我捡弹珠、笑着揉我头发夸「寻秋真棒」的少年。赢来的弹珠,我都用衣角擦得干干净净,一颗一颗小心塞进半盒里,玻璃的、瓷的、磨砂的,五颜六色堆在玛瑙红旁边,只是再没有一颗,能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手心的血痕结了痂,又脱了痂,最后留下一道浅浅的粉疤,像一道细沟嵌在掌心里。写字时笔杆蹭过,跑跳时掌心攥紧,都会隐隐发疼,可我偏舍不得揉。这是他最后留给我的痕迹,是那天我们在站台紧紧相握、不肯分开的证明。
夜里躺在床上,我总把半盒弹珠和那半块木头放在枕边。翻来覆去睡不着时,指尖便摸着盒子的裂缝,裂缝里还卡着当年站台的细沙,抠了几次都抠不出来,像那段并肩的时光,嵌在骨缝里,拔不掉,磨不去。有时会听见巷口传来火车的鸣笛声,绵长又遥远,我便披衣坐起来,趴在窗台上望。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火车的灯光在远处一闪而过,像坠落在天边的星,抓不住,留不下。
眠野走后没多久,他妈妈托人送来过一封信,字迹娟秀,说他们去了很远的南方,说眠野过得很好,让我别再等。我捏着信纸,指节绷得发白,最后把信撕得粉碎,扬进了巷口的槐树下。那时的我偏不信,他才不会让我别等,他说过要回来的,一定是他妈妈不让他说,一定是。我依旧每天往站台跑,依旧每天蹲在弹珠台旁赢弹珠,一点点把那半盒弹珠填满。
转眼到了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来时,巷口的老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覆着一层薄雪,像撒了把盐在心上。我把弹珠盒揣在棉袄最里层,依旧去站台等,哈着白气搓着冻红的手,掌心的疤在寒风里隐隐作痛。火车驶来,车门打开,人来人往挤挤挨挨,我踮着脚望,望到眼睛发酸、视线模糊,也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却在那天,我在站台的邮筒旁,捡到了一颗弹珠。
是一颗莹白的玉弹珠,磨得圆润光滑,孤零零躺在雪地里,闪着淡淡的柔光。我赶紧捡起来,擦去雪沫,攥在掌心,玉的凉意透过掌心的薄疤渗进来,却奇异地熨帖了心底的寒。我突然想起,眠野曾趴在我耳边说,他外婆有一颗玉弹珠,等他偷来,就当作我们的第五十颗信物。
我的心猛地跳起来,慌慌的,又热热的。把玉弹珠小心翼翼塞进弹珠盒,让它紧紧挨着那颗玛瑙红。数了数盒里的弹珠,已经三十七颗了。
我把玉弹珠擦了又擦,揣在怀里最暖的地方,觉得那列绿皮火车的鸣笛声,好像又近了些。
雪还在下,落在站台的栏杆上,落在我的发梢,落在怀里的半盒弹珠上。我依旧趴在栏杆上望,掌心的疤抵着冰冷的铁,心口却烫得厉害。
眠野,我又赢了好多新弹珠,还捡到了一颗玉弹珠,像你说的那样。
我在等你,等你回来拼好裂成两半的盒子,等你回来和我一起凑齐一百颗弹珠,等你回来,再把我护在身后。
巷口的槐树叶会再长,蝉鸣会再响,火车会一次次驶来,而我,会一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