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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1章 晨雨中的知晓 ...

  •   周末的清晨,余辰被窗外的雨声唤醒。那雨声并不急促,而是绵密、均匀,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持续地敲打着玻璃窗,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包裹在这一层细密的水帘之中。
      她躺在床上,没有立刻睁开眼,只是静静地听着。雨点敲击的节奏疏密有致,时而又被一阵稍大的风吹得斜扫过来,在玻璃上划出沙沙的声响。这声音像某种古老的、循环往复的密码,单调之下隐藏着复杂的韵律,让她纷杂的思绪奇异地沉淀下来。六点三十七分——她微微侧头,瞥了一眼床头夜光时钟的淡绿色指针,比她自己设定的闹钟早了八分钟。这精准的提早醒来,是否也是一种无意识的期待?
      余辰没有立刻起床,反而重新闭上眼睛,放松了身体,将全部注意力向内收束。雨声成了背景白噪音,隔绝了外部世界。她尝试着,像潜入深水一般,缓缓沉入自己意识的深处,在那片并非空无一物的黑暗中谨慎地探寻、感应。
      “晃姐姐?”她在心里默念,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没有具体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回应,没有字句。但就在这个念头浮起、等待回应的空白里,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如同水底悄然升起的暖流,缓慢而确定地浮现出来——那不是听觉,甚至不是任何一种单一的感官,而是一种清晰的“知晓感”。这种感觉难以言喻,就像你知道自己的呼吸正在继续,心跳正在搏动,无需特意去感觉也知道身体的存在。此刻,余辰无比确切地“知道”,慕晃在那里。不是“听到”,不是“看到”,就是“知道”。她存在于意识的某个更深、更安静的层面,如同深海之下静默的山脉轮廓,虽然看不见真容,但其存在本身已改变了整片意识海域的重力场。
      这种感觉极其微妙,超越了她过去九年里任何一次徒劳的呼唤或臆测。如果非要笨拙地比喻,就像你独自在家,忽然毫无缘由地确信房间里多了一个人。你看不见她的形体,听不见她的呼吸或脚步声,但你就是知道她在。那种“知道”来源于空气流动中难以捕捉的微小变化,来源于空间里某种无形的“密度”差异,来源于光线似乎有了不同的折射角度,甚至连寂静本身的质地都变得不同了——不再是空荡的回响,而是充满了一种静默的张力。
      余辰静静地维持着这种“知晓”的状态几分钟,仿佛在确认它的真实性,又仿佛在小心翼翼地不去惊扰它。然后,她缓缓坐起身,薄被滑落。冰凉的空气瞬间包裹住她只穿着单薄睡衣的身体,让她轻轻打了个颤。她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走到书桌前。
      雨天的晨光透过半开的窗帘渗进来,灰蒙蒙的,缺乏鲜明的轮廓,给房间里的一切都罩上了一层柔和而忧郁的滤镜,边缘模糊,色彩饱和度降低。她在椅子上坐下,打开了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纸张特有的气味混合着雨天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她翻到崭新的一页,笔尖悬停,目光落在空白的纸面上,窗外雨声潺潺,为她此刻的内心提供着唯一的伴奏。她犹豫了一下,不是犹豫写不写,而是犹豫如何描述这种非语言的感知。最终,她落笔:
      9月16日,周六,雨。醒来,早于闹钟八分。未闻其声,但确知其存。非幻觉,非臆想,是一种近乎本体感知的“知晓”。如同影子在正午的烈日下似乎消失不见,但你知道它并非不存在,只是以另一种方式贴合于脚下,需要转换角度,或等待光线偏移,方能再见其形。她在那里。静默,但存在。
      写完这段话,她放下笔,审视着自己的字迹。然后,她没有像过去那样,画下那只象征被注视的孤独眼睛,也没有画下代表困惑与追寻的问号,更没有画那柄锐利的剑。她拿起一支橄榄绿色的彩铅,在这一页下方的空白处,仔细地、轻轻地画了两片相互依偎又略微重叠的叶子。一片她用笔稍重,颜色深浓,叶脉清晰;另一片则轻轻勾勒,颜色浅淡,仿佛半透明,叶脉的走向与第一片微妙地差异着,却又和谐地衔接。
      这是她和慕晃大约七岁那年,在公园一棵巨大的梧桐树下躺着一个无所事事的下午,一起发明的幼稚游戏。她们捡起落下的叶子,想象彼此是同一根枝桠上相邻的两片叶子,看起来来自同一源头,脉络基底相似,但每一片具体的分叉、纹路的深浅、边缘的锯齿,乃至承受阳光和雨露的角度,都独一无二。她们曾争论哪片叶子是自己,哪片是对方,最后慕晃笑着说:“也许我们既是两片,也是一体,只是从不同的角度看同一棵树的生命。” 当时的余辰似懂非懂,现在,在这雨声潺潺的清晨,这个儿时的比喻忽然携带着全新的、沉重的意味,穿透岁月,落回她的笔尖。她看着那两片重叠的叶子,浅淡的那一片,仿佛正逐渐吸收水分和色彩,要从纸面上浮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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