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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仇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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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漕船驶至淮安至徐州段。舒常山一行人商议妥当,待船至徐州码头便靠岸,改走陆路翻山前往顾步山。
这几日倚不束实在受不住舱房的腥臭,主动给舒常山打下手誊写文书,间接暴露了自己识字且字写得不错的事实。舒常山并未就此发难,但倚不束并未因此感到侥幸——他总觉得舒常山那双眼睛底下,已经看出些什么了。
淮安至徐州这一段,是整个北上航线里最险、最复杂的水路。正如叶书跷所言,漕船在清口借道黄河,却被汹涌水势拖得寸步难行。只得将各处收来的货物搬至岸上,露天堆成小山,水手人夫上万之众,乱成一锅粥。
船搁浅在泥里,舒常山和秋葛覃那帮侍卫,也在茫茫夜色中下船卸粮。
舒常山搬累了,躲在一排小船后头与倚不束说话。船上人手不够,无锡和秋葛覃本也该来凑人头——可秋葛覃中毒未愈,身子虚弱,无锡得守着自家小姐和那个倒吊过的小鬼。于是倚不束便被拉下来顶了差事。
这些日子倚不束早已闻惯了腥臭,但舒常山怕他闹出动静,还是带他离卸货点稍远些,寻个僻静处吃东西。
倚不束摸出个规律:舒常山在舒服的环境里话不多。为撺掇他开口,便主动打开话匣子:“我听说水路沿岸开店的那些人,还有衙门差役,趁客商盘坝上船时,就纠集同伙跟在船后头抢劫——真的假的?”
舒常山只在他觉得安宁的环境里话多些。若有叶书跷那样不让气氛冷场的角色在旁,他便回归最本质的自己——当个倾听者。他自认与倚不束不算熟络,但多了解些同伴总是好的,便朝他笑笑,屈尊开了口:“之前丹徒江口,漕帮跟青皮匪棍勾搭成奸,堵住鲇鱼套敲诈,上头分赃,底下还有漕吏抽成。朝廷派人砍过一批。”
倚不束正要把一块风干的饼送进嘴里,听舒常山说话,送到一半竟忘了。
他看着舒常山笑起来时微微上扬的唇角,还有月华下隐隐泛青的眼皮,喉咙忽然有些发干。他连忙别过头咳嗽两声,屏息道:“哦……是吗……”
正想再找句话接上,舒常山却眯眼望向暗处,朝他打了个手势。
远处卸货点的吵闹抱怨声隔了一层,模模糊糊像蒙着布。四周最清晰的,只有拍岸的水声和轻啸的风。
倚不束亦步亦趋跟着舒常山往小船缝隙里钻,渐渐听见布料窸窣的响动。一个嗓音粗糙的男人,喘着粗气有些结巴:“大——大人让咱们偷——偷运些出来……但船——船上——本——本……”
“那是没办法的事嘞,大人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嘞,有什么办法?”一个尖嗓子的男人催促,“咱们顺着印子上去,放下东西就走嘞,别多管闲事。”
舒常山脑中灵光一闪。巡漕御史跟漕运总督、山贼勾结,把货物运到山上分赃。反正商户资助前线时便有“预言”在先,脏水泼不到自己头上——两全其美。
可一开始改航线又是为什么?
他凝神再听,却被咔哒咔哒的脚步声盖过。
舒常山飞快在倚不束手心划了几个字:回去告诉叶书跷,我跟上去看看。
等他跟上去后,发觉身后没动静,回头一看——倚不束动了动身子,直直朝他走来。
舒常山叹口气,勾勾手示意他快些。
那尖嗓子比粗嗓子警惕得多。他们扛着木箱,一有风吹草动便停下张望。舒常山窝在树上,等他们走远,才带着倚不束继续跟上。
山上人烟稀少,风比山下更冷。舒常山只罩着薄薄一层衣衫,一阵阴风便能吹得他打哆嗦。
他们一路在树杈上“安营扎寨”,终于见那两个黑点在一处木头搭的栅栏前停下。那栅栏看着极不牢靠,仿佛吹口气就能倒。
舒常山正要往下跳,倚不束一把拦住他,指了指左边一丛葳蕤的杂草。枝叶间藏着一团黑乎乎的影子,月光偶尔漏下,隐约照出一张人脸——油光水滑,又恶心又狡狯。
舒常山环顾四周,晃了晃树枝,带着倚不束跳到另一侧的树上。
太森严了。他觉着身体有些发烫,仿佛有锋刃正抵在脖颈。一种绝对的秩序从容不迫地降临,入了这地界,连衣衫都不能随意拂动——一切都得乖乖熨帖,井然有序。
“咻”一声,一支箭矢快如疾风,擦过一片树叶,钉在他们方才踩过的树杈上,震得周围沙沙作响。
舒常山双手掩在腰间短刀旁,头顶像罩了只隔音的罩子,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脑中嗡嗡的鸣响。他心里有些发毛。
这里有军队?
他轻轻转头四顾,没见有人涌出。
舒常山忽然有些后悔方才的鲁莽。手死死攥住刀柄,准备一见兵刃寒光便杀出去。
倚不束按了按他的手,示意往前看。
那两个像一小团墨水缓缓蠕动的人影,已走到一大团黑影前。他们放下木箱,叉着腰喘气,仿佛刚被狗追了半座山。
舒常山额头青筋跳了跳——自己这是什么破比喻。
他们此刻栖身的树很高,枝杈繁密得快把他俩淹了。
这时,一个骂骂咧咧的声音划破寂静:“以后别再叫我干这种脏活!”粗犷的嗓音听着倒有几分憨厚,“每回干完这事,我晚上睡觉良心都疼!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枝叶间,舒常山瞧见又有两人抬着木箱走来。
那粗嗓门的同伙,像是一路憋坏了,忍无可忍一脚踹上前头高大瘦削身影的屁股,怒道:“你以为我想干么!废物。”
这一脚力气不小,竟把那大汉踹得扑向前方石头,手中木箱脱手飞出。闷闷的撞击声伴着细碎粮食洒落的声音一齐落地。
大汉惨叫两声,渐渐没了声息。
那暴脾气愣在原地,两手抖抖索索拢成船状,诚惶诚恐:“我……”
他哆嗦着说不出话,腿一软跪了下去,探手去摸大汉。
刚碰到那人身子,暴脾气忽然眯眼环顾四周,手底却没停,从大汉裤腰带里扯出一只小玉佩,往自己怀里一揣,拖起木箱朝木栅栏走去。
没走两步,一支带着银光的箭矢穿喉而过——他也死了。
披着月光的盔甲凭空从几处草丛里冒出,有条不紊地将两具尸体连木箱一同拖走。
倚不束一直屏息凝神,生怕喘口重气便暴露了行踪。
这一幕冲击太强,他还没回过神,两条活生生的人命已在眼前消逝。
说不上死得该不该,他只是觉得悲哀——还有一丝愤慨。仿佛一根细微的触须正轻轻探触心口,为即将破土而出的什么做准备。
他给自己片刻平复心绪,转头望向舒常山。
舒常山面上不动声色,只直直盯着远处一棵树,仿佛方才那出戏与他毫无干系。
这里的防守森严得过分,处处透着股不寻常:绝非什么山脚旮旯里的土匪山贼,而是正儿八经的正规军队。
装束不像别国,那就是自家人了。可眼下兵力要么去打起义军,要么摆在北疆撑门面,留守在这儿做什么?
晴天霹雳。舒常山脑中似有钻木取火,骤然照亮了此前的黑暗。他徜徉在记忆黑洞里,忽然抓住一根线头——
他转头,正对上倚不束的目光。那双属于少年的眼里情感满溢,看得他禁不住有些疑惑:这小崽子的感情怎么这般丰沛?不累么?
舒常山一时有些尴尬,又不忍视而不见,便伸手拍拍他的头,权当安抚:没多大事,别瞎可怜。
倚不束没明白这动作的意思,只当他是觉得自己见不得血腥。
他定了定神,在舒常山手心飞快划了几个字。舒常山疑惑地望向他。
叶书跷驮着一只小木箱往小船上放,四下找了一圈没见着舒常山。回去一瞧,李本涛和倚不束也没了踪影。
他脸色由红转绿,由绿转黑,令人叹为观止。他绷紧两腮,把手指捏得咔哒作响,气势汹汹背起一只大箱子往小船去——差点被压死。
叶书跷很想掏出折扇,扇一扇心头的火气。
他在这哼哧哼哧干活,一群人倒跑去偷懒了。
“还是人吗?”他抹一把额头的汗,喷着火星子骂道。
还没等叶书跷靠上小船歇口气,远远便飘来督察御史炸雷般的尖嚎:“起来!起来!那边那个……谁让你擅自停下的!给我滚回来!”
叶书跷四脚朝天扑腾两下,随即像被什么打倒了似的,直接挺尸在木箱上一动不动。他悠闲地挖了挖耳朵,就着御史大人的厉声呵斥,舒舒服服哼起一支乡农小调。哼够了,才任劳任怨起身往回走——特意绕了个远弯,免得被逮个正着。
擦边路过山脚小林时,他瞥见两个交叠的黑影。
后者视线正好落在叶书跷身上。那人皱了皱眉,示意前面的人别动,自己叉着腰走来。
等他沐浴在树缝漏下的月光里,叶书跷才看清他的面貌。
一位硬朗的老者,黑发已染上不少银霜。长脸上挂着一副菱圆角的稀软胡须,清心寡欲,庄重严肃。只是脖子上虚虚萦着一条血红细线,脑袋和身子的尺寸极不相称,仿佛是硬按上去的。
叶书跷自幼在北疆边陲经商,练就一副狠辣的识人眼力——专对那些城府深、心术诈的家伙嗅觉敏锐。
他一面往后退,一面凄厉尖叫:“鬼啊!”随即连滚带爬向后跑,直喊得嗓子发哑。
等意识到身后无人追赶,他才咳了一声,扯平脸皮,慢慢踱回秋葛覃那帮侍卫跟前。
揉着脖子,他有些困惑:自己跑什么?
舒常山冲他摇摇头,对倚不束的提议予以惨无人道的驳斥:瞎扯,此地兵卒众多,需待时机。
倚不束只好无奈地笑笑,等舒常山自己想辙。
在这儿耗到天亮可不是办法。岸边正忙着把船上货物转至小船,人手不足,进度极慢。天光大亮后,他们的踪迹瞬间便会暴露。那群人要杀他俩,不过探囊取物。
舒常山摩挲着腰间短刀,眨眼之间,抬手一掷——
刀光没入数丈外的草丛。
几丈开外,一个浑身银甲的暗哨被贯喉钉死。细看之下,死法与方才那暴脾气如出一辙,只是刀入角度更为刁钻,左右对称得近乎残忍。
舒常山一把攥住倚不束的手腕,带着他轻轻滚进另一处草丛。
倚不束这才明白舒常山方才在打量什么。只是……他瞥了眼不远处倒在树荫下的尸体,心中困惑:舒常山是怎么发现那人的?
余光掠过死者身旁的箭筒,他心中便有了答案。
又折了一把刀。舒常山一边循着先前那粗嗓子和尖嗓子留下的路标下山,一边琢磨:往后这小刀该怎么用,才不惹人起疑。
踏下山脚,他才觉着松了口气,松开倚不束的手腕,冲他笑道:“没吓着吧?”
倚不束望着腕上那道红痕,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倏地一僵。
快到山脚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云层染作淡粉,缓缓推移,让出宝座给那轮即将喷薄而出的光芒万丈。
舒常山回来便被叶书跷拖走了。
两人心平气和交流几句,叶书跷突然狗急跳墙,当着秋葛覃那帮侍卫的面,把舒常山劈头盖脸骂了个狗血淋头。骂完了,舒常山自觉理亏,缩着脖子,吭哧吭哧开始扛箱拉车,把漕粮和杂物一趟趟运过坝。
二十几号人,将木箱搬进小船,把一袋袋米装回船舱,重新堆码、捆扎、苫盖防雨。马不停蹄忙活了两天,才算利索。
漕船过坝用的是圆木滑撬硬拖,船底磨损得厉害。船工们一条条检查,用麻丝桐油临时堵漏修补,又折腾一整天,累得几乎集体阵亡。
这三天里,舒常山秉持“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信念,三番五次想独自上山探个虚实。结果倚不束向叶书跷告了状,指控他鲁莽行事——舒常山对倚不束施以严厉的眼神谴责,后者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于是叶书跷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不顾君子风范,对舒常山进行了小黑屋教育。教育完了,叶书跷才恍然大悟:自己正好遂了这厮偷懒的心愿。于是又把舒常山从屋里拎出来,扔回工地。
漕船盘坝第三日晚上,人夫、水手、漕兵早已混成一团分不清彼此。忙活完了,死尸一般往岸边一躺,也不管浪头会不会把人卷走,倒头就睡。
倚不束已经捞上来好几个被水淹的人夫,手上的伤口被泡得发白翻卷。
人群沿圆弧似的岸边密密匝匝躺着。督工的御史大人伫立在盘坝船上,从这头喊到那头,从一个“大人”喊成一个小芝麻点,唾沫横飞、声嘶力竭:
“耽误了漕帮的限期,我可不管你是散夫还是窝主,直接送清河县衙门!”
“今天的工钱二分八釐!谁要不出力,或敢偷米,立刻叉出去换人!清江浦码头不缺扛包的!”
最后那小芝麻点两颊绯红,虚弱地瘫倒在甲板上,人事不省。
底下的人夫幸灾乐祸:“别是死了吧?”
话音刚落,便被巡逻漕兵一棍打在屁股上,趔趄着差点跌倒。
倚不束伸手扶了一把,后背也挨了一棍。
那漕兵手快,等意识到自己作恶多端时,为时已晚。他挂着一脸沮丧,继续作恶多端——反正遣将不如激将,这是他爹的爹的爹传下的道理。
舒常山这十指不沾阳春水、捏一把就跟雪化了似的仙人,这几日被磨得不成人形,浑身透着一股要死不活的颓丧。连倚不束都不好意思凑上去搭话了。
方才被扶起的人夫泪流满面,低声抽泣,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全没了方才见御史跌倒时大笑的傻劲。他亦步亦趋跟在倚不束身后,如丧考妣般耷拉着脸,小心翼翼道:“狗仗人势。”
“你刚才笑什么?”倚不束调整着米袋的姿势,好让脊背能更省力地承受这份笨重的甜蜜,“那监察御史做过什么事?”
“不知道。”车夫低着头,眼眶仍在微微打转,“可他看着就不像好人!”
舒常山没绷住,嘴角抿出一丝笑意。旋即意识到不妥,又抿了回去。
倚不束叹了口气,余光恰好捕捉到舒常山那一抹弧度,于是也弯起嘴角,跟着笑了。
车夫没等到回应,茫然抬眼,正对上两人如出一辙的笑容。他感觉自己的整个人都碎了——刚收回的情绪有如决堤之水,轰然溃泄。他崩溃地嚎了一嗓子:“娘——我想回家!”
这一嗓子,恰与前方鼎沸的惨叫遥相呼应。
倚不束抬眼望去,见前面火光冲天。一群套着树叶作伪装、捶胸顿足如猿猴般的东西,正从山下鱼贯而出。
那造型太过野蛮,岸边的漕兵一时竟以为见了什么非我族类的怪物。手里的棍子啪嗒落地,听见“冲啊”的锣鼓声,连腰刀都忘了拔,两眼一闭腿一蹬,竟直愣愣往前冲——仿佛听见铃铛的小狗,流着哈喇子来寻食了。
不过,这帮对同类施以恶行的兵吏,也并非只会狗仗人势的宵小鼠辈。反应快的拔出剑,反应慢的赤手空拳,几乎瞬间便形成一道人墙,挡在方才还被他们呲牙咧嘴吓唬的人夫水手身前。
他们卑微如尘土,是被碾过去也不会出声的沙砾。他们承受着所有重量,却仍不愿扭曲成蛆虫的模样。
舒常山一眼便锁定了叉腰站在树上、大喊大叫的山贼头目。他眯起眼,漆黑的瞳仁里映出一团燃烧的烈火。
盘坝的队伍拉成一溜长长的绳,兵力分散得厉害。前队的人墙被山贼掷下的火把撕开几个口子,阵营溃散。
舒常山拍了拍倚不束的背,示意他回去找叶书跷。随即脚底抹油般绕出队伍,径直朝山贼头目所在的那棵树掠去。
那一瞬,他仿佛回到十年前——一泼鲜血顺着头顶劈头盖下,缓缓渗进嘴里。耳目所及之处,燃烧的木梁轰然坍塌,横亘在他目光所及的一切之上。
他怎么也没想到,十年前一场屠杀之后,朝廷的狗屁招安,十年后竟还能用来上演一场掠之于民的恶心戏码。
视玉帛而取之者,则曰牵于寒饿;视家国而取之者,则曰救彼涂炭。
要让人多恶心才算够?要让人多失望才肯罢休?
椎肤剥体,敲骨吸髓。这样的朝廷,这样对待百姓,这样辜负他人的怜悯与希望——到底还值不值得那些前仆后继者,为国捐躯?
你们配吗?
那口气哽在喉间,沉沉坠入胸口,像巨石压着。舒常山的手因为拎了太久重物,仍在微微颤抖,但他的脚步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