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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怀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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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书跷意识已经不清晰,竹筒倒豆子般往外冒话:“刚才派出一波小队搜身份牌——为天亮启航做准备。照规矩这是漕兵存粮的地方,李本涛替了领运兵庄其能的位置,不该安排人手搜这儿啊……”
话落,四人面面相觑,心头都浮起不祥的预感。
秋葛覃正色道:“无锡,替叶书跷去外头看看。”
无锡点头,侧身闪出。
叶书跷头痛欲裂。他被舒常山这倒霉玩意儿折腾得够呛——从昨晚到现在陀螺似的转个不停,简直压榨到死。他刚坐下,身子还没反应过来,意识已先栽倒。
此时,码头边一艘不起眼的漕船内。
一个行色匆匆的押运官溜进重兵把守的舱房。
漕船通常配四五名指挥官、九名水手,这般重兵环伺的阵仗,饶是押运官见多识广也是头一回碰上。
漕运总督薛锡呷了口热茶,碧绿的狮峰龙井芽尖浮在盏中,芳香馥郁。他恋恋不舍地搁下茶碗,睨了眼帽檐快掉下来的押运官。
总督惯例只监查所有南来漕船按时通过淮安,不随船队北上。葑洲瘟疫肆虐,运粮时几条船染疫撤走,封锁码头耽搁了不少时日。薛锡此番不知是为稽查这一线少得抠脚的粮仓,还是来处理这场梗阻。他接到的密令,不过是隔着船汇报一个“有”字。
饶押运官世代承袭此职,也是头回与总督同船。他咽了口唾沫,清清嗓子:“总督大人,确实有……有……”心里打过无数遍的草稿,一对上薛锡的目光,便“轰”地空白一片。
“在哪儿?”薛锡如临大敌,原本松垮搭在椅边的手猛地绷紧,厉声道,“查实了?真是‘外面’的人?”
押运官没听懂“外面”是哪面,只管胡乱点头。
薛锡眉头紧锁,挥手将他赶出,又捧起茶呷了两口。
他受到了左丞拉拢——以钱奴来威逼利诱。此番实在被上头压得不得不随船北上,就怕左丞不要脸到一定地步,真敢抢劫军需。这事一出,饶他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可说来,如今朝廷溃不成军,靠向左丞说不定是条出路:钱奴打进来时卖个笑脸,既往不咎,继续当他的酒囊饭袋。
“大人,不可轻举妄动。”帘后人影步若轻烟地踱出。此人身姿本也挺拔,可惜乎一副落拓寒酸相:天青色粗布麻衣,面孔瘦削,腮颊凹陷,下巴上那把胡子摇摇欲坠,不知是贴的还是接的。他却浑不在意,不时捋上一把,俨然高就谋士的作态。
薛锡那双陷在肉里的小眼睛挤了挤,笑得意味深长,神色似在说:你这假君子又掉书袋,我倒要听听你能吐出什么让人哄堂大笑的以有前提。
“古人云:‘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大人可知左丞此举何意?”
“威胁我,卷钱跑路呗。他都被内阁架空了,还能得瑟到几时?”
“此言差矣。古人云:‘慎思之,明辨之。’左丞老谋深算,岂会不留后路?‘外面’的人……靠得住,也靠不住。那就只能再押一把‘里面’的人了。”
薛锡听得额头青筋一跳——这书生说话就爱拔高,费劲得很。不过他总算听明白了,顿时像发现什么大事似的,在舱内踱来踱去。
“外面”是指快打进来的钱奴;“里面”则是清治十年太子被废后的夺嫡之争。皇子中素有威望的是四皇子和五皇子,两人年纪相仿,皆身居要职。四皇子温和聪颖,朝臣多半受够了当年清理卖官鬻爵的暴虐,地里尚需轮作,人心又何尝不是?原本四皇子已是众望所归,谁知跟随他的七皇子是个蠢货。
夺嫡之战里,出身不好、不受宠、年幼的,要么老实退出,要么选个靠山跟着。七皇子家世不错,人却傻,母族也不指望他夺嫡,便投了四皇子。九皇子性情乖戾,自幼被宠得娇弱,体弱多病,又不甘出局,见风使舵也跟了四皇子。
前任平章政事获罪后,皇上顺手清了一批四皇子的人,七皇子便坐不住了。李同彪战败,去年底京师人人自危,今春会试因战事急停。七皇子靠关系给几个考生塞了地方官职,被监察御史揪住。皇帝本就烦得焦头烂额,听罢毫不留情,命锦衣卫、五皇子、刑部会审,最后下狱的、留档的、软禁的一并处置:七皇子软禁三年罚俸,四皇子禁于王府读书思过,非诏不得出。
薛锡想罢,当下便得定论:五皇子怕是要反了。
薛锡没什么大志向,只求自己安稳。能当清官就当清官,当得贪官也无妨。他不怕史笔如铁,也不惧人指脊梁。能做到这份上,也就是棵墙头草罢了。他思忖片刻,等的酸儒快打哈欠了,才下令:“按蔡垂秋给的路线走。”
他本打算绕开那霉头,既然对方已威胁上门,哪有不从的道理。
酸儒听罢也不多言,他虽饱读圣贤书,却无“为万世开太平”之志。见主公站了左丞的队,便打个哈欠,伸着懒腰推门出去吩咐。
他随手招来门口的漕兵:“通知运军,总督有令,原路线行驶。”
装备齐整的“砖块脸”不似方才没见过世面的押运官,面对大官眼也不眨,抱拳称是,脚步沉稳地离开。
经过重兵把守的舱室时,他向末尾的漕兵咕噜噜吐出一串奇怪的声响,声音极轻,被夹板上匆忙的脚步声盖住,却精准传入那脖子上挂着古怪挂饰的小兵耳中。
小兵不动声色,待“砖块脸”擦肩而过时,将一张卷起的纸片悄然塞入他袖口。
“砖块脸”挤过堆满木箱的夹板——那些是从葑洲商户身上搜刮来的军需,胡乱堆着等归位。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同样重兵把守的指挥室,拎起腰牌给门外的小兵看,瓮声道:“总督急令:北上按原路线行驶。”
小兵诧异地一扬眉,转身奔入汇报,心里直嘟囔:临时变卦又变卦,事真他娘的多。
这“砖块脸”耳力过人,方才舱内那番对话尽收耳底。他攥着袖中纸条,恨不能一板砖拍死这里所有人,好展开看看这船上除了他们,究竟又出了什么意外。
日头缓缓从远处升起,码头上密密麻麻数以万计的漕船,亦步亦趋随它远去。
舒常山靠在李本涛身侧,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晃了晃脑袋才清醒些。
他转头瞧见叼着毛笔、费劲在纸上划拉的李本涛,问道:“运军大人写什么呢?”
李本涛应声抬头,挠挠脑袋,笑眯眯道:“押运官让我代交方才的检查记录。”
舒常山总觉得他有种割裂感——动作明明笨手笨脚,脸上却挂着洞悉全局、决胜千里之外的笑,仿佛对一切意外都胸有成竹。
舒常山抱手凑近瞥了一眼,见四下无人,感叹道:“李叔这文采,还谦虚什么?”
李本涛瞪大眼睛看他,只当他拍马屁:“行了,这儿有我盯着,你先去瞧瞧秋小姐。”
他还在尽职尽责地撮合,眼里漾出自以为是的慈爱,仿佛这就是长辈该尽的义务。
“李叔,”舒常山没接茬,没头没尾地问,“你这人皮面具戴这么久……当真没事?”
“什么时候变这么婆婆妈妈了?”李本涛挑眉,“副作用我已经改进了。就算最后本相脱落,那也是我自找的。”
没抵过李本涛的再三劝阻。
舒常山冲旁边巡逻的侍卫抱拳示意,翻身跃下夹板,鬼鬼祟祟溜进舱房——险些被当头一棒劈成两半。
他进门先与倒吊的小兵打了个照面,不幸重蹈叶书跷覆辙,被吓了一跳。不过很快稳住心神,绕着小鬼转了一圈,眼皮跳得厉害。
“什么时候进来的?”他朝倚不束扬了扬下巴。
“叶书跷下来不久,这小鬼就闯进来了。”倚不束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倒大言不惭地称人家“小鬼”。
“李本涛不是说没派人搜这儿么?”秋葛覃背对众人,正专心逗弄那只老鼠,“这哪儿冒出来的?”
舒常山想起天亮前的例行检查。这条船上十几号人,有一半是他们的人,混进生面孔的概率微乎其微。
他拍拍小鬼的脸,短刀抵上脖颈,声音低沉如魅,话却直白得很:“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多说一句废话,你的脑袋就滚到我脚边。听懂了?”
小鬼头拼命点头——在这舍生取义和装死之间,他果断选了后者。
舒常山扯下他嘴里堵着的布团:“你一开始就藏在船上?”
“是……”小鬼头习惯性想点头,才发觉这姿势难度太大,只拱了拱身子。
“藏船上做什么?谁指使的?消息要传给谁?有同伙吗?”
一串连珠炮把小鬼砸懵了,他脚踩西瓜皮滑到哪儿算哪儿:“我们受总督指使,藏在船上监视有没有混进来的人,一帮里大概两三个。消息要在天亮前传给例行检查的监察史。”
通常十船为一帮,按这分布,他们能撞上这么一位,也算是走了狗屎运。
舒常山眼皮跳得更厉害了。在船上藏人本就是下下策,这小鬼傻不愣登的,一看就是某个环节里最先暴露的棋子。漕运总督远隔千里,通常由巡漕御史在关键枢纽稽查。这么说,是巡漕御史干的?他知道船里会混进什么人,特地做了预警?
舒常山眉头紧皱,一脚踹向旁边蜷成球状的叶书跷。
叶书跷哼唧两声,迷迷糊糊骂了句“昏蛋舒常山”,翻个身又美滋滋睡过去。
倚不束一拍额头,把叶书跷扶起来晃醒。
这位医术天才累得神志不清,小睡一觉便短暂失忆——对着倒吊的后脑勺故态复萌地“啊”了一声,被倚不束眼疾手快捂住嘴,闷出一串千回百转的咕噜声。
舒常山按了按今日格外活跃的眼皮,拍开倚不束的手,顺势抓着他手腕往叶书跷衣服上蹭了蹭——原汤化原食。
“师兄,你上次说商户捐给前线的物资被山贼劫了?”
叶书跷翻个白眼:这小子以为卖个乖,他就忘了刚才那几脚?
他捶了捶胸口,感觉一口老血在喉咙口蠢蠢欲动。看着这祸害一脸无辜的表情,心里大骂:目无尊长!没大没小!礼崩乐坏!世风日下!
舒常山捏了一把小鬼的后颈,小鬼头一歪,昏了过去。
叶书跷顺了顺气,答道:“对,基本都在漕运必经的清口——就是借黄行运那一段。”
若非叶书跷的商人身份,这消息也落不到他们耳朵里:许多货船需在淮安“清口”借道黄河,那是全程最险、最复杂的一段。盘坝换船时,什么幺蛾子都可能出。
舒常山坐下时瞥了倚不束一眼,见他胸口鼓出一小块。
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前朝起,官府便长期“重陆轻水”,在江河水域作用有限。这么说,小鬼藏在这儿是为了防——水匪?
可这种废物能防什么?顶多嚷嚷两声起个警示,有个鸟用。
倚不束顺着舒常山的目光滑到自己胸口,脸有些发烫。他心虚地把帕子往里塞了塞,正好按在心口——那地方正擂得厉害。
舒常山撑着下巴搓了把脸,毫无头绪。
如果是为了警示,说明对方早有预料,提前布了防。可突然改回原路线行驶又是怎么回事?他们人少,掀不起风浪,一定是出了什么事,让对方改了主意。
所以……秋仲为何觉得有叛贼攘内?跟漕运有什么关系?
舒常山头痛欲裂,摸出葫芦灌了两口药酒。
“这就是古人说的用脑过度。”叶书跷曲指敲了敲他脑袋,“你苦恼什么?说出来大家一起商量不好么?”
“我觉得……”舒常山仰头靠在木箱上,“我们可能被发现了。或许被认成了船上的另一伙人。”
秋葛覃手里的老鼠应声落地,她收起那股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头:“那就说明咱们暂时没危险?”
“不好说。”舒常山道。
“走吧,”叶书跷撑了撑眼皮,“上夹板看看,叫无锡下来。”
倚不束盯着舒常山眼底的乌青,抬起蠢蠢欲动的手——被对方看也没看一眼地拍掉了。
舒常山合上门前,朝倚不束背后的水袋指了指,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把手洗干净。”
倚不束冲他无奈地笑了笑。
秋葛覃本就愁眉不展的脸此刻包罗万象,转头问倚不束:“你觉得另一伙人会是谁?”
倚不束用那小鬼的衣服蹭了蹭刚洗过的手,忖了片刻:“左丞的人吧。”
秋葛覃顺着这个称呼发散想象——左丞如今的处境,似乎犯不上干这种事。她装作好奇地问:“为什么?”
“今上、清流、还有他那些所谓的朋党——哪个不想扳倒他?”
秋葛覃瞥向别处,像在认真思忖,末了却摆摆手笑了笑。
漕船抵达饶峰后,停靠码头约莫四五日。漕军上下其手,如流氓般搜刮一通,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秋葛覃体内毒素未清,叶书跷这几日摸索出新法子,自忖能彻底解毒。趁船一靠岸,便撒丫子跑路,寻一味新药材去了。
等他回来时,眼睛里的活泛都快溢出来。他把磨好的药丸递给秋葛覃——其实并无大用——打发无锡上去守船,然后神经兮兮地把在自家铺子里收到的消息,像倒大米似的全倒给了舒常山。
舒常山听完愣了愣,掸掸衣裳便闭目养神去了。
倚不束这几日窝在这潮湿腥臭的舱房里,浑身上下都熏得难受,很想出去透口气。
他暗戳戳看了舒常山许久,也没想好怎么开口——最近他又开始少男怀春,扭扭捏捏起来。
一方面,他总想把舒常山放进自己的处境里,想那人会如何应对。可一个人永远无法真正了解另一个人,所以他幻想出的那个“舒常山”,总也寻不着一个既体面又完美的法子。最近这段时日,他对舒常山的好奇简直到了抓耳挠腮、孜孜不倦的地步。
另一方面,他一闭眼就是那日地下室里的眼神——到底是好奇多一点?怀疑多一点?还是根本没兴趣?
就这么胡思乱想了半天,一扭头,舒常山已收拾好情绪,上去了。
今夜舒常山值更。夹板上留了几盏小油灯,暗黄的光缩在灯罩里,羞羞答答不肯出来。那是粘腻无尽的海夜里唯一一点颜色,让漂萍断梗们仿佛寻着了归处,却又在星珠错落的夜空下,显得像一点污垢。
朝廷大臣们深知,老压榨同一批人,迟早惹来唾沫星子。到时市场瘫痪,税收不上,打仗打不过,那帮见利忘义的商人集体向外缴械投降,该如何是好?思来想去,只能觍着脸皮说这是“低息贷款”,等时局平稳了连本带利一并奉还——实则转头就忘。
同月,兵部尚书在北疆沥水一线与钱奴交兵。国库里仅存的几两银子摇摇欲坠,朝廷只能眼高手低地搞一次变法。首先下发战争特别捐“三饷”,可底下贪污成灾,到账情况惨不忍睹。礼部尚书舌战群儒,向皇上代奏门生谢乘风的条陈,建议将早年税收多元的法子,简化为直接收银子。朝廷拿银子雇人干活,不必在战乱时逼百姓服徭役。内阁一审通过,颁令的同时,为防止地方官吏与土豪勾结、分摊税收发国难财,又灵机一动添了“密折制度”。
本就忙得团团转的皇帝气得吐血,又发脾气着令监察御史下地方协同改革,自己也不得不挑灯批折子。
这法子听着唬人,可自古“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再怎么防,也躲不过那些垂涎三尺的别有用心之人。况且这些看似花团锦簇的招式,说到底也就刮刮皮,伤不着骨。那些本质问题——百姓贫困,人性贪婪与自私——皆是千百年来无法根治的痼疾。无论把问题如何复杂化、条理化,都难真正行之有效。想要百姓富裕,必先收拾贪官;可这本身就与人性的贪婪对立。这就造就了一副难堪的局面:短期暴力整治贪腐,必然引来反噬;如今这反噬不在明处,藏于羊皮之下。看似恭顺,实则暗流汹涌,只待一朝溃堤,便是一发不可收拾。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然这世间总有些人,偏不信这循环往复的命,非要走出一条新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