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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漕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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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不束拎着柴刀进来烧水,一眼便撞见这副光景——舒常山的脸埋在稻草堆,乌发随地铺开,乱成一团,嘴、脸、发丝都沾染上草屑,略长的眼掩在黄草后不安地乱动。他心惊胆战地掠过舒常山眼底那两片乌青,忍了又忍,终是探过鼻息才放下心。取下那人身后硌着的葫芦瓶、短剑、干粮袋,又扯了件干净衣衫盖上去。
他犹豫片刻,还是拨开葫芦瓶凑近鼻尖嗅了几口——是昨日的淡黑液体没错,飘着一股他在九哥殿里闻惯的安神香混着药草味
当日救下舒常山时,他们马不停蹄便逃来葑洲。难不成他的伤一直没好?可这气味与叶书跷调出的药渣全然不同,这方子药力更缓、疗程更长,分明是慢养沉疴的治法。倚不束蓦地想起叔父豢养的死士,那些人体内皆埋着剧毒,每月须服解药压制。若任务失败或被俘,解药一断,便是七窍流血、毒发而亡。
舒常山身上……还藏着什么秘密?
倚不束忍不住滴了一滴药水入口,抿唇尝过——确是治旧疾的药酒,并非什么毒药。大约是早年落下了什么病根,才需日日饮服。
那日李本涛的动作实在蹊跷,可他至今没琢磨出那意味深长的一瞥透露什么,也没想好是否同舒常山详谈。
若说了,先前装出的笨拙岂不功亏一篑?日后若再露破绽,可就没法用装傻充愣搪塞了。
他剥开干粮袋的包布,发现塞给舒常山的早点丝毫未动,心头有些发闷。随手掰一块塞进嘴里,走到门槛处被噎地喉咙一哽,又释然了。
地下暗室里,叶书跷对着李本涛的脸迟疑不决,斟词酌句了好一会,终于开口道:“你……可曾到过鸣骹洲外的小村庄?”
李本涛一头雾水,将秋葛覃身上起下的银针放入热水涮洗,笑眯眯递回去:“听都没听过……是西边还是北边?很远吧?”
“北疆。”
“北疆?”李本涛险些将热水泼在脚背,“那边正打仗呢。”
叶书跷静静望着他的眼睛,良久未语。李本涛脸上的惊惧渐渐褪去,依然摸不着头脑,以目光回敬这份审视。
秋葛覃忍着满身针扎的痛楚,眼观鼻鼻观心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我……我……”
叶书跷恍然回神,歉然道:“来了来了。”他抓着扎针空隙,微微侧头回答,“方才只是突然想起我有个商贾朋友住那儿,许久没他音讯了。”
李本涛没让话落在地上:“朋友?很要好么?那边年年打仗……做什么生意非要去那儿?”
“谁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叶书跷将热水中捞出的银针重新刺入穴位,“秋小姐,我给你点上睡穴,你再歇一觉。这次拔针后便不用再施针了——只是你中毒太深,我也只能暂且压制,”他叹了口气,“这症候怕是要请我师父出山才成。”
秋葛覃没答话,只一个劲的朝他眨眼。叶书跷这才意识到她大约痛得厉害,忙不迭将人睡穴点上,让人昏死过去。
待她再醒时,身上银针已尽数拔去。帘后立着一排黑影,舒常山站在最前头,正与李本涛和无锡低声交代什么。秋葛覃听不清他的话,只瞥见另两人齐齐点头。
手臂上已敷了药,凉丝丝的。秋葛覃不敢乱动,头仍有些昏沉,身上倒是攒了几分力气,想必睡了不短。她自觉声如洪钟,出口却气若游丝:“怎的了?”
舒常山闻声朝无锡吩咐道:“我去弄衣裳,今晚便混入漕运的队伍。他们明日大约要动身了。”无锡颔首,一挥手,领着帘后侍卫退至外室,朝秋葛覃拱手道:“小姐,舒公子说,趁漕运北上收粮之机,咱们混进队伍,出城后继续往顾步山去。”
秋葛覃眸光闪了闪,漫不经心道:“北上收粮?”
“是,北疆战事吃紧,今年漕粮北运比往年早了许多。”李本涛顺手揉了揉倚不束的发顶,笑道,“今夜便要动身了。”
倚不束无奈瞥他一眼,低头专心给手上的人皮面具描眉。画完最后一笔,他举起来端详,问道:“这样可行?”
“年纪小,手稳当,不像我老眼昏花咯。”李本涛打趣着接过面具,往脸上涂过一层胶质粘液,覆上面具细细按压。待面具与皮肉贴合妥帖,原本嵌在薄皮上死气沉沉的口眼鼻,骤然被注入一丝生气,活像春日解冻的溪水。只是李本涛肤色黑,脖颈露出一截色差,跟脸上一比瞧着有些怪异
舒常山垂着眼帘,墨色的蒙脸巾裹着他的脖颈,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泄出一丝锋芒。他打量两眼:“骨架再缩些,那人没这般高……可以,夜里糊弄过去不成问题。”
秋葛覃睡了太久,脑子似被搅成一团浆糊。她锤了锤太阳穴,那股驱散不去的昏沉仍是附在骨头上。无锡替她添了件外衫,她接过换上,从帘后转出。
舒常山见她精神稍振,抱手横在胸前,朝她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很快淡去。他环视一圈整装待发的黑衣侍卫,略一摆手,与李本涛并肩领头步入甬道。
无锡与倚不束留守,与秋葛覃一同待命。等大队人马先行混入,再捎带三个便容易多了。
秋葛覃以木簪挽起长发,朝倚不束颔首,疑惑道:“你是他收的弟子?”
倚不束摇头,朝另一间暗室去:“我得备些干粮,先失陪。”
秋葛覃目送他走远,待那背影消失在门后,她本来柔和的脸色微微敛起,单刀直入道:“第二波队伍里,还有人活着么?”
无锡闷声答:“应还有几个,但下落不明。离队前他们曾传信与我。”
“能去哪儿呢?莫不是怕了?”
无锡抿唇不语,眉间却也堆起苦恼。
他没想到自己的兄弟会是一群怕死鬼。
秋葛覃摆摆手:“罢了,一群听见猫叫就钻洞的耗子。”
无锡见她眉宇阴翳,一时心下戚戚,小心翼翼地问:“小姐往后……作何打算?”
“母亲死于瘟疫,这是父亲一生的心结。我要上顾步山,拜师学医。”秋葛覃答得干脆,仿佛已在心底盘桓过无数遍。
“那……与舒公子的婚约……”无锡差点咬到舌头。
秋葛覃笑了笑,偏过头:“你没看出我们两人皆志不在此吗?我与他自幼相识,最清楚他这类人——心是收不住的。便是父母俱在,我也不会与他成婚。”
舒常山这种人,他这一辈子仿佛有许多事要做,目光停驻在任何一张脸上,都只是暂时的。况且……她也于心不忍让他的脚步停下。
十年前初见舒常山时,他正被连海平新制的药折磨得痛不欲生。父亲虽敬重连海平的医术,却对他这份近乎残忍的独断专行无可奈何。那些舒常山撕心裂肺的夜里,父亲总吩咐她将人带去自己房中,为他备些缓解的药汤——可他从不喝。
舒常山很感激秋仲释放的善意,可他骨子里的冷漠,不允许任何人插手自己的事情。而且,他这个人甚至对痛苦怀有一种近乎痴迷的执着,仿佛要借这沸腾的情感将自己淬炼成一柄从地狱爬回的魂刃。仇恨与苦楚是他取之不尽的精神薪柴,推着他一刻不停地向前走。
这种人很可怕,永远学不会折中与妥协,为达目的,绝不罢休。
无锡十多年来早被驯化成不会主动思考的侍卫,对主人的决断纵有疑惑也从不置喙。他只点点头,继续禀报:“舒公子说,先前有锦衣卫入葑洲,但不确定是否仍在此地。如今因劫狱和瘟疫两桩事,出城极难,这才要借漕运北上的东风。那位戴人皮面具的名叫李本涛,曾是秋大人幕僚,后辞行西去,身份存疑——舒公子也多有提防。”
“他肯以栖身之所相赠,又念我父亲旧恩舍命搭救,即便身份可疑,总不会与我们目的相悖——他也要出城?”
“是。”
挨至半夜,三人皆昏昏欲睡。倚不束枕着包袱,躺在铺了枯草的床板上,半梦半醒间又瞥见了那个让他难以启齿的身影。他有些恼火、又有些茫然地瞪了那人半刻,才恍然惊觉——这不是梦。
他一骨碌爬起来:“怎么不说话?”
舒常山正以某种探究的目光注视着他,那眼神并不炽烈,却看得倚不束脊背发紧。可舒常山很快便移开视线,仿佛对刚才的端详毫无兴趣,侧身便要离去。
倚不束拎起包袱追上去,迎面一团软鼓鼓的衣物兜头罩来——
“换上,马上出来。”
舒常山拍拍屁股走了,留倚不束一人在原地风中凌乱。他很想琢磨一下方才那眼神的意味,可惜时辰不等人,只好揣着满腹疑惑换上衣衫。
舒常山素来寡于对人产生好奇,何况是对一个猎户之子。这几日没歇息好,方才抬眼瞧见倚不束的脸,竟恍惚间与师父房里那具白骨头颅重叠,一时以为自己撞了邪。眨眨眼才恢复如常。
他移开李本涛的床板,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不多时,三人都从暗室钻了出来。秋葛覃身形单薄,漕军的兵服穿在她身上活像小孩套了大人衣衫。舒常山叮嘱道:“你会些功夫,若被人识破,动手务必利落。船上人多,丢几个下去不打紧。”
秋葛覃颔首,随他翻墙而出:“父亲一直疑心漕运里有内鬼,此去应能揪出来罢?”
舒常山侧脸答道:“我问过那几个被扒了衣裳的小兵,说这次北上的路线与往年不同。”
秋葛覃攥紧了拳,觉着似乎天时力地利人和。
夜色下的码头风平浪静,亘古不变的月仍无所保留地悬在天上,触不可及,望而生畏。
春来多雨,泥土的清气混着咸湿的鱼腥扑面而来。倚不束最厌这腥臭,扯下蒙面布对着草丛干呕了几声——傍夜没吃东西,什么都吐不出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三人停了脚步。舒常山瞥见船影里隐约走来一人,朝无锡使个眼色,转身去拍倚不束的背。
秋葛覃递来一块帕子。舒常山在暗处目力极好,一眼认出是昨日他留在床上的那块,面上没什么表情,接过来塞进倚不束手里。
来人半醉半醒,笑意里透着几分狡狯,将三人从头到脚细细打量。那好奇的神态近乎神经质,简直到了失礼的地步——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了。
“怎么回事,磨蹭到现在才来——明早就要离了葑洲。腰牌……腰牌拿来我瞧瞧,是哪位手下的?”
无锡将秋葛覃掩在身后,把两人的腰牌一并递上。舒常山扯下倚不束搭在颈间的蒙面布,顺手从他腰间摸出腰牌,也递了过去。
“庄——其——能?娘的,又是这厮,真他娘的闲得慌。你们又是给他老人家买吃的去了?”
倚不束点头,毕恭毕敬解开包袱给他看,惨白的唇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浪费!赶紧去。哎,我跟你说,这人是总督大人表亲的表亲,蛮横无礼得不要不要。要是在他手下混不下去了,来我这儿——我这人好说话。”
无锡极恭谨地连声称是,却又不显阿谀之态。这倒让来人有些不快,摆摆手放他们过去了。
倚不束松了口气,脸色仍难看得很。舒常山欲言又止,到底没说什么,只从腰带里摸出个小黑瓶,倒出两粒药,示意他服下。
漕船比所有商船民船都要大上几圈,这种地方藏人容易,要脱身却难。
舒常山领着三人穿过几拨巡逻的漕军,沿着杂物间一路深入,到了甲板下一间灰扑扑的破屋前。推开门,里头死气沉沉,阴寒之气几乎贴着骨头缝往里钻。秋葛覃几次差点打出冷颤,硬是忍住了。
“就这儿。你们三个留下,我去瞧瞧李本涛——他的人皮面具不能戴久了。”
“等会儿我把叶书跷叫来,你们警醒些。”话落,舒常山阖上门,匆匆离去。
倚不束身后配着漕军的制式长剑。他抽出来对着月光比划两下,叹了口气。
他不想被人护在身后,却又奇怪地、久违地贪恋这种感觉。方才舒常山递帕子时,他瞥见那人袖口滴下的血,顺着指尖落在地上。他便用那方帕子,拭净了舒常山手背的血迹,而后收入怀中。
此刻那块布料滚烫如新淬的铁,灼烧着他深宫冷院里待惯了的寒心。他当然知道,舒常山的关切并非独予他一人,只是那灼意,避不开,也舍不得丢。
“小兄弟,你吃不得鱼虾?”秋葛覃对人对事自有一套章法,自小便爱将学究问到底。故而虽贪玩惫懒,学问却比同龄人强出一截——多亏她有个问题问得再蠢,也能哄得人开怀的娘,又有个惯于答疑解惑的爹。
“不吃。不喜欢。”倚不束背靠着满屋的木箱,怕剑磕碰出声,小心插回鞘中,抱在胸前。
他叔父李同彪久镇边疆,长年驰骋沙场,深知朝廷那套军事体制“鸡多不下蛋,人多瞎捣乱”。为迎合圣上收复失地的急切,他夸下海口,将统兵权与调兵权一并揽入手中。枢密院本掌调兵之权,被人缚了手脚自然不甘。可李同彪远在边关,那帮瞻前顾后的怂包也不敢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轻举妄动、引火烧身,投鼠忌器之下,只能犹疑不定。
于是便暗地里对他这个生母早逝、无人照拂的皇子使绊子——譬如饮食用度,譬如择师人选。那时隶国还未从西域分裂而出,左丞提议向钱奴的敌对势力——初生的隶国——伸出援手,趁谈判之机模糊领土划分,北伐收复故土,重筑防线。可惜纸上谈兵容易,眼线呢?渠道呢?大臣们一听能从指甲缝里再抠出条缝来,便穷举了所有可能的意外:隶国反水怎么办?万一打不过钱奴怎么办?朵颜三卫暗藏异心怎么办?哈密君主德不配位,西域虎视眈眈已久,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事关哈密,朝臣本就各执一词。舍不得的,看中它丝路北道咽喉的经济价值;主张弃的,认定它得不偿失——北疆要出兵,这边还得帮哈密王抵挡钱奴,军事压力与收益全然不成比例。于是大臣们打嘴仗打出开天辟地的架势,不负众望地错过了最佳时机。
后来左丞心有不甘,用这计划撺掇他那位见故土便眼热的叔父。没成想真养出个白眼狼,让隶国反了水。左丞如今待罪听参,只因根基深厚一时拔不出。圣上新设内阁学士处理基层政务,想来架空他的权势不过是时日之事。
倚不束这个不起眼的皇子,全仰仗叔父的位子半死不活地吊着。李同彪一死,叛国罪追在身后,足以将他淹死在臭水沟里,永世不得翻身。
他还记得离宫前夜:一条刚从塘里捞起的鱼,活蹦乱跳、全须全尾地摆在他面前。他一碰,那鱼就跟着一动。送膳的小太监非说这是他的“辞行宴”。他看了一眼,吐了。那小太监什么也没说,自以为欺他一回便是替天行道、为民出气了。
可笑。
心上划去喜怒哀乐,恍然若失,抬眼却见秋葛覃仍疑惑地等他下文。无锡本在窗边窥望,此刻也侧目过来,似在等一个解释。
倚不束耸肩摆手:“就是单纯不喜欢,闻着恶心。”
秋葛覃应了一声,觉着气氛有些怪,顺手探向一旁摞起的木箱。箱盖嘎吱掀起,一只硕鼠瞪着豆眼与她面面相觑,爪里还抱着粒米。
秋葛覃眼睛一亮,招手唤倚不束过来按住箱盖,自己捏着鼠尾将它提溜到眼前端详。
那老鼠一时挣不脱,竟叼着米粒悠哉悠哉嚼了起来。
“有人来了。”无锡背贴门边,手按剑柄,低声道。
门开的瞬间,无锡飞快扫过来人脸——不是叶书跷,当即用刀鞘劈头将人打晕,旋即阖上门扉。
“当心,”秋葛覃一把将老鼠丢回箱中,凑上来戳了戳那面黄肌瘦的小兵,压低声音,“看看转角还有没有人。”
“不要命了?”无锡刚探出头,便被一只手按了回去。叶书跷半死不活地蹭进来,满面倦容,“我来歇口气。”
他搓了把脸,睁开几乎粘在一起的眼皮,正对上一张其貌不扬、刻薄寡相的脸,被丑得一个激灵,险些破音“哇”出声,被无锡一把捂住嘴。
倚不束拍了拍额头,深觉这对师兄弟八成是捡来的。他拎起那丑角的腰牌,朝叶书跷晃了晃:
“这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