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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准备出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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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眯眼扫过帘外习武的侍卫的身影,低声道:“我父亲死了……是被灭口的。”
“外面都说他是被诬陷贪污粮草。这事你知情吗?”
秋葛覃攥紧了身上的薄衾:“我知道。父亲的奏折……我偷偷看过。他查到有商户资助前线的物资被山匪劫走,而盐票又多发给那些背景不实、从未在本地经商的商户。父亲疑心有人内通外贼,曾奏请监察御史上报朝廷彻查,可折子被左丞相截下了——他不许在战前大清洗。”
这与叶书跷先前推测的有所不同。原以为是朝中蠹虫趁机发国难财,如今看来,水似乎变混了。
现任葑洲平章政事上任不久,眼下正全力清剿沿海私盐贩子,对盐票制似有搁置,这才叫人钻了空子,反被自己人算计?只是那些商户……究竟是谁?
“所以他就先斩后奏?”
秋葛覃额头被虚汗沁满,她唇色苍白,方才饮下的药汤,似乎并未令她好转。
舒常山眉头一紧,探手扣住她腕脉。
片刻,他默然抬眼,神色间竟有几分无措:“你……在牢里被下毒了?”
昨日为秋葛覃诊治时,舒常山并未诊出中毒的迹象——许是他医术未精。
秋葛覃听得一愣,喉间忽痒,猛咳起来。只听“哇”一声,一滩黑血猝不及防溅上掌心,又淅淅沥沥渗入薄衾。
待她再抬头,一方洁净的手帕已搁在榻边,而舒常山早已神色凝重,匆匆离去。
秋葛覃无声地弯了弯嘴角,笑意很快湮没在苍白的脸上。她垂睫掩去眸中的碎光,哽咽一声,马上抽噎着哆嗦起来。抬手遮眼,泪水却如泉涌,从指缝间不断溢出。
亲人的离世就像一块怎么也含不热的冬雪,用再热的温情去捂,也只会让它化成一滩水。
从前她流泪总带着明确的目的——哭泣几乎成了一种技巧。被父亲罚抄时抖肩假哭;偷溜出府被侍卫逮住,撒泼打滚求莫告状时装哭;心爱的话本被师父没收时更要哭得逼真。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真正的痛苦,是连抽泣声都发不出的。悲恸堵在喉头,面对侍卫关切的探问,她也只能转身,留一个沉默的背脊。
无锡早在舒常山走向甬道时便眼尖跟上,悄声闪至他身后,暗戳戳地问:“小姐如何?”
舒常山步履急促,带起的尘土经出口微风一扬,扑了无锡衣摆一身。
无锡浑身一僵,眼睁睁看着新洗的衣裳又蒙了尘,几乎仰倒。但他到底心上念着主子,只报复般往舒常山靴边撩了把土——不多。
“她中毒了。我去接叶书跷,你在此看守,留神外面。”舒常山微微侧首,低声补了一句,“莫要对李本涛掉以轻心。”
无锡额角一跳,止住了继续踢土的动作:“是。”
倚不束窝在暗室另一间房内。李本涛坐在他身旁,咯吱咯吱活动着指节,语气倨傲:“你师父让我指点你,可不是我乐意陪你玩!”
他既然觉得这是玩?
倚不束背后火辣辣的痛,他揉了揉同样火辣辣的脸:“他不是我师父。”
“行,你说你救过他?在哪儿救的?说不出来我可不信——就凭你小子?”李本涛捻起一只葫芦状的小瓶,倒了杯浓稠的淡黑液体,面无表情地饮下。
倚不束见他举止古怪,一时间没顾上回答,眯眼想细看那葫芦瓶是否舒常山之物,却被李本涛一眼瞪回。
李本涛甩手掷开木杯,扭了扭脖子,笑眯眯道:“不累了?那我们继续练。”
因劫狱闹出的动静,舒常山出城颇费周折。乔装后在外窥探时,因目光太过殷切,竟惹来城门守卫非同寻常的热情关注。他只得硬着头皮扮作城门文书上了城墙,又硬着头皮录了一页换岗名册,最后硬着头皮寻了处人少角落,翻身而下。
找到叶书跷时,这位爷正风度翩翩地自怨自艾:“整日被使唤来使唤去——前些日子师父还传信,让我捎一桶酒上山。”
为表不满,叶书跷原计划三日偷鸡摸狗悠哉悠哉的路程,被这个从天而降的大祸害缩减到了半日。
千辛万苦潜入城后,叶书跷摇扇低语:“下次要带这么多人出城,可想好法子了?唔……假扮商户怕是不成了。我在秋水这几日打听过,平章政事虽改回盐票制,却勒令世家盐商吐物资支援前线。那些东西经水路一送,便不知所踪。咱们一冒头,必惹城内的瞩目,对秋小姐绝非好事。”
秋葛覃现今最重要的事,便是藏得严严实实,滴水不露,不被捕风捉影的“上面”听到,才方能渡过这段最危险的时期。
叶书跷虽常显婆妈,心思却细,虑事周详——尽管这般年纪仍未成家,倒很得姑娘们青眼。
夜还未深,冷风偶尔一阵,却为了吹散几张悬赏劫狱犯的画像使那么大的傻劲。巡城兵卒对比往常加了一倍不止,配着几株小树秃枝骨鲠,在柔和的月光下显得无比清晰。舒常山适时扯了扯嘴角——瘟疫半年未惊动的官府,他们劫次狱便折腾出这般阵仗。朝廷做官样文章,倒是一如既往。
“你可知漕运不久要便北上运粮了吧?”
“自然知晓……这法子未免抬冒险……”叶书跷以扇骨轻敲下巴,忖度片刻又道,“但总比一堆活人当箭靶子出城强。”
叶书跷刚翻进李本涛的屋子,便被发配至暗室为秋葛覃解毒。忙彻一夜,天光乍亮时,他已累瘫在地,抓紧片刻空隙忙不迭昏沉睡去。
舒常山抓着一捆药回来,隔帘问:“可还好?”
秋葛覃瞥了眼自己扎满银针、状若刺猬的身子,心中没底,依叶书跷嘱咐答道:“毒素未清。他说我中毒很深,有点难办。”
“这种毒多数是用来灭口,只不过为了让你死的自然些,他们加的量有些少,”舒常山靠向身后土墙,“如果毒素只能压制,副作用也不会很大。”
秋葛覃听完这番话,吐出一口浊气,放下心来。
“往后想好怎么办了吗?”舒常山没头没尾道。
秋葛覃偏头望向帘上黑影,沉吟稍许,轻声问:“从前常听父亲劝你,莫要仇恨朝廷,放下极端心念——可这般情绪,岂是说放便能放的?你能同我说说么?”
舒常山淡笑:“我从未真正放下过,你信么?”他指节无意识摩挲腰间横挂的短刀,“骨子里,我还是当年那个我。”
“令师将你藏在山上十年,便是为此?真是用心良苦……”秋葛覃毒势未退,脸上渐露疲态,面无表情地低语,“我……”
舒常山抬眼瞥见甬道拐角鬼鬼祟祟的倚不束,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这些事,往后有的是时日细想。眼下先顾好身子。”
秋葛覃听罢下意识要点头,却忽然意识到舒常山看不见,帘外身影却已离去。她喃喃两句“会好的”,便阖目沉沉睡去。
舒常山一巴掌拍到倚不束背后,拎住人后领将他拖了回来:“不练武去,在这偷懒?”
倚不束身子一僵,拍开他的手,回头道:“我来瞧瞧你。”
“我?为何?”
“叶书跷在外面瘫倒了,我以为你……”
舒常山截断他的话,未听完便转身走开。一夜未眠,嗓音微哑,话语在狭窄甬道里绕了半圈,飘回倚不束耳中:“他忙了一整夜。”
“哦……你不歇歇么?你的脸色也不太好。”
舒常山在阶梯处蓦地停步。倚不束收势不及,额头撞上他后颈,脸一热,续道:“我……给你留了吃的,你先……”
“你今天很古怪。”舒常山转身掐住他的两颊,手贱地往内一挤,望进他眼底,仔仔细细端详半晌——这个本身不具备什么感知别人细腻情绪的人,摸摸鼻子放弃了,“我有事办,不用给我留吃的。待叶书跷醒了,替我跟他说,把秋葛覃所需药材列张单子。我再去备。”
倚不束退后一步挣脱束缚,应道:“好。你小心些。”
他知道舒常山不喜人多问,强捺住心头好奇没冒问题。
望着舒常山离去的背影,倚不束心中五味杂陈。向来坦荡的心绪,竟对昨夜短暂一梦难以启齿。他素来不喜将事情复杂化,更不愿任纷乱情绪充塞胸臆。
可这……不也是一种逃避么?
倚不束默默跟了上去。
舒常山窝在树上看了半天布政使衙门,也没见什么动静。他无奈一捞倚不束硬塞的干粮,曲指扣了扣,已经硬得下不去口,只得又塞回原处,掏出葫芦瓶灌了两口。
漕运北上的路线,与前往顾步山之路略有重叠,正好可借之掩护众人出城。只是江南正值瘟疫,粮草恐怕征不了多少,如此一来只能掠之于商。
这一路……怕是不会太平了。
当时,舒常山混入京师会试,充作礼部衙署最底层的誊抄帮差。几十人的通铺挤在偏院陋室里,他白日抄录文牍,夜半还要与谢乘风接头联络。能混进这差事本是凭一笔好字,结果他白天忙活晚上忙活根本没时间歇息,连轴转了数日,一到誊抄时就眼皮直打架,字迹逐渐狗爬恶心,管事的官员显现狗急跳墙,还没科举完就将他当场开了。
舒常山此刻隐在树杈间,望着毫无动静的院落,竟又品出当时那份无可奈何的困倦来。实在瞧不出什么,他便撤身下树。
等摸回李本涛那宅子时,他走路已经恨不得四肢着地回归原始。他撑着一口气没像叶书跷那般瘫成烂泥,而是人模狗样刨了一块干净的地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