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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秋葛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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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常山侧身瞥来。他深知秋仲与师父连海平之间肝胆相照的情谊,即便等不到自己,秋仲也定然会遣护卫护送女儿前往顾步山避难。而通往顾步山之路险峻诡谲,须先至秋水洲旁的饶峡,翻两座高山、穿八个桥洞,方能于群峰间豁然开朗,窥见那座陡峭的孤峰。
若无熟识之人引路,这一路必定凶险无比。
“不,我去饶峡。他们应当会在那儿等我。”舒常山递过自己的葫芦瓶,按平常里面装的该是他应付伤口的药酒,如今想装大尾巴狼故作长辈关爱,所以抽空灌了满满的一瓶水,“你回去吧,我轻功快,你跟不上的。”
倚不束仰头灌了一大口水,想也不想便道:“你不是说有人要杀我么?不找个靠山怎么行。”
舒常山卷了卷略显宽大的袖口——这是师兄铺子胡乱刨出来的,穿上如同被过继了他老人家的风骨一般,轻佻又轻佻。
月色朦胧的冷光将白衣照得越发显眼,衬得他面容清俊,似冬梅梢头抖落三五粒雪。
“随你。跟不上不要哭鼻子。”
倚不束从前总觉得舒常山大约是个浑不吝——好吃懒做,耍滑卖乖。如今想来,那或许只是他惯用的一层伪装。他总爱与人插科打诨,看似不着调,骨子里却自有坚持与打算,对旁人懒得虚与委蛇。
不知为何,倚不束觉得待在他身边时,自己那颗始终顾影自怜、漂泊无依的心,像是忽遇同类。仿佛他莫名确信,自己能窥见旁人看不见的舒常山。
——该不会又犯老毛病了吧?
他猛地又灌了口水。
二人在火堆旁烘干了衣裳,略进饮食便再度启程。没走多远,前方通往省城与饶峡的岔路口,竟守着一群黑衣草寇。也不知道蹲点了几天,一见硕茂的林间稍有风吹草动便如惊弓之鸟。
舒常山朝身后的倚不束打个手势,欲绕远路改道而行。谁知倚不束轻功一落地便累得一头栽倒在杂草堆里,动静之大,惊飞了树下一对正亲热的鸟雀。
舒常山一拍额头,拔出短刀横在手心。他回身拽起趴在草垛上人事不省的倚不束,边向后移动,边察看黑衣人的走势。
“舒公子?”
“是舒公子吗?”
舒常山脚步一顿——没料到会听见自己的名号。他试探道:“你们是……?”
那群黑衣人有的从树杈上跃下,有的自树后绕出,三三两两聚拢,奇迹般聚起一小撮人马。
领头那人舒常山瞧着眼熟,待一巴掌拍醒倚不束后,才恍然。
“你是无锡?”
黑衣人怔了怔先是迟疑,似没料到第一句竟是此问,随即僵硬地禀报:“舒公子,秋大人当日安排两队人马护送小姐前往顾步山。我等在前开路,于此等候公子。昨日后方侍卫传信,说小姐被追兵擒入省城臬司衙门,命我在此等候两日。若公子再不至,便前去会合营救。”
舒常山见倚不束仍是一副虚弱娇滴滴的模样,把他捞起背好,边走边听,皱眉道:“你们不是秘密送秋小姐出城的么?怎会被官兵所擒?”
“属下也不明。我等在前开路,每隔一日派人联络后队。直至前日,派去的兄弟未归,随后便收到此信。我等这才在此安顿,本打算今夜子时一过便赶往省城。”
舒常山听得有些惊讶——没料到秋仲竟能保全这些多人手。可见他平素布置之深,否则以“上头”手眼通天之能,不该有此疏漏。
“我们人数太多容易惹眼。弟兄们还是分前后两路为好。”舒常山将倚不束圈自己脖颈的手臂扯下,回头警告:“你小子还真把我当挂件了?爪子收好。”
他素来不喜与人肌肤相贴,方才倚不束胳膊环上来时,险些本能地一激灵将人甩出去。
黑衣人闻声领首称是,已经背身捋出了两拨队伍。
降临的日头犹如温水一般缓缓渡来,吞没了城墙,吞没了檐角,随即吞没了一切。
夜里的臬司衙门守卫森严,俨然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架势。两排卫兵举着火把层层环守,旁人就算是多看一眼也得遭瞪。翻墙而入,怕是不易,遂按舒常山之拙见,又去了那一开始没来得及“疼爱”的狭仄土寺。
舒常山自作自受,等天光大亮半身不遂从嘴里呸出一根枯草,掩住白亮的日光眯眼起身,他扫过一圈横七竖八躺在土寺佛龛后的黑衣人,蹑手蹑脚走到门边,摸出硌了自己大半时间的葫芦瓶,泄愤似的灌了几口。
不多时,几个黑衣人陆续起身。舒常山已经坐在门槛上老气横秋长吁短叹了几个来回——十年光景对于某些人来说也许很长,那么另一伍的某人,对于他来说很短,山里四季无非花草树木,变化不到哪去,只是感受时间溜须拍马地消逝,对舒常山来说无异于比孤独更让他绝望。那些从小的玩伴已然世事沧桑,以过去的印象来理解现在的人,就像拿把筛子去舀水。
无锡小时身大心不大,似个空心大瓜。在师父的训练场里常是被玩笑的箭垛子。一群在少年时期就被师父训练得压抑了本性的“怪物”,以为已“高人一头”,最喜朝懵懂无知的小孩炫耀并挥发自己的不满。无锡常被人欺负,脾气却很好,似一拳打下去会塌陷的棉花,浑身散发柔软的絮。
正在舒常山晃神之际,无锡已经将四仰八叉还在睡的弟兄们都叫起来,上前作揖道:“舒公子,弟兄们已修整妥当,白日便可前去救出小姐。”
师父那套自给自足的训育之法,有时真能养出这般极致忠诚、勇于担当的侍卫。相较之下,舒常山偶尔竟觉自己的私心有些惭愧——虽这两者本无关联。
他抬手截住话头,转身道:“不可。我知晓衙门轮值的规矩,此时正是白班换晚班,守卒精神最足。此时行动,难保计划万全。”
众人闻言,有的闭目养精蓄锐以待黄昏,有的从背后捞剑——看来也是被硌得不清,去土寺前的一小片空地练武。
而这个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倚不束真就深藏了起来,双手合十垫在头后,靠住神台下面的地基发呆。
倚不束刚迷迷糊糊有点睡意,舒常山在他眼前晃了一下;翻了个身,又看到舒常山在他身边坐下;过一了会,听到他磨刀的声音;锲而不舍继续闭眼,舒常山凑到他耳边恨铁不成钢道:“起来跟着人练武。”
倚不束无奈地一掀眼皮,起身拍拍下摆的稻草,笑起来眼尾微弯:“我跟着他们练么?”
“不然?反正没你的事,起来忙活忙活,”舒常山推着他往外走,“大好春光务辜负,来吧少年。”
倚不束一时辨不出他话中真意。从前虽言“随遇而安”,但若真教他埋名荒野做个猎户之子,半身不遂当个拖油瓶,看着国破家亡自己挥一挥衣袖当个纸糊皇子。他未必耐得住那般寂寥。想到此处,倚不束抿唇不语,放下心任由手腕的记忆牵连身躯动作,挥剑练了起来。
“手不要松。”舒常山一边说,一边抽短刀将倚不束手心的剑打了出去。
倚不束一时间虎口麻的发痛,心里有些诧异——虽然他早知舒常山论武功能打十个他,但总被眼前弱不禁风的表象迷惑。眼前之景正回应了他从前被皇兄送的一匹看似温驯的马踹下去的尴尬记忆,他旋即默念三遍“人不可貌相”后,捡起剑来一板一眼继续练。
舒常山见这小子未全心投入,指点两句便失了兴致,转身寻无锡聊黄昏时的计划,过不一会躺下歇息了。
倚不束见无人注视,稍松了口气,心绪随剑气斩落的碎叶,飘回从前。
父皇即位早,后宫繁茂皇子众多。他最年长的兄长已过而立,他却才将满志学之年,相差十余岁,连发展自己势力的机会都被堵了个完全,莫要说夺嫡。母亲淑妃生他时因难产而死,所以他从小被寄养养母德妃檐下。
德妃生下的八皇子在清治二十年也就是他九岁时患病而死,德妃一直沉浸在失去儿子的阴影中无法自拔,怕重蹈覆辙便对自己亲生的第二个儿子愈发疼爱了。倚不束则是被隔绝到母爱光辉的外层,望眼欲穿。有时候德妃偶尔回光返照关心一下他,也是实在微不足道——对于一个已经十年如一日,羡慕与嫉妒早已啃食了他心的人。
眼下他很满意自己——不惯被人珍而视之,也不惯被人了解与揣测——他已经藏匿起来许久了。
以后都要如此。
倚不束砍下一截较长的枝丫。树叶因为春季稚嫩的叶柄不堪其折腾,便层层叠叠掉了他一脸。倚不束呸呸了两下,总算重见天日。
“小公子,心情不好?”坐在土寺门槛上的黑衣人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
倚不束背脊一凉,讪讪道:“没,就是有点饿。”
“呼”一声风响,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掷入他怀中。
“饿了也别欺负树,人家也是有爹有娘的孩子。”舒常山拖长语调,慢悠悠地扯淡。
浑浑噩噩终于捱到黄昏。舒常山一行黑衣人潜藏于偏僻小巷,将点燃的火把掷向昏昏欲睡的守兵。卫兵瞬间惊醒,扑地灭火。
紧接着火棍接二连三落下,那些正欲交班绕行的卫兵措手不及,一时兵荒马乱,惊叫四起。舒常山一挥手,带着无锡翻墙而入。
援兵蜂拥而至时,零散黑衣人已丢尽火把,踏瓦掠去。卫兵这才醒悟中计,分兵追赶,余者退回衙门,急禀按察使增援牢狱。
这厢舒常山与无锡杀入牢狱,混着门外喧嚣的混乱声和砸门的震动,他们终于瞧见了秋葛覃的身影。正奇怪牢狱怎么没有看守的卫兵,就蓦地瞥见她身侧搀扶着她的男人。那男人挎在身后的剑血滴蜿蜒曲折,无锡一眼望去,脑中轰然:“贼人,放开我家小姐。”
那身形魁梧的大块头一僵,点地一跃猛撞房顶,却听“铛”一声巨响,那人哎呦叫痛跌倒在地,灰头土脸朝舒常山望来,眼睛灰溜溜一转,似是恼羞成怒。
这牢狱毕竟是牢狱,还能让你上房揭瓦,破顶而逃么?话本看多了吧?舒常山暗笑一声。
无锡冲上前将秋葛覃扶起背到背上,急道:“公子,杀出去?”
舒常山点头:“你护好小姐跟紧我,我来开路。”随即转向那大块头,“这位兄台,我见你我目的相同,应无恶意。可愿一同出去?”
大块头眼睛一亮,扶额站起,正欲说些什么,只见舒常山已经横起短刀劈头盖脸打晕了一名卫兵。
天色渐沉,几道夜行衣穿梭在屋瓦之上。舒常山咬牙拔下插在腰间的箭矢,对无锡道:“别去土寺,直出城去。今日劫狱已经惊动了衙门,不久要有大范围搜索。城门再戒严就出不去了。”
无锡颔首:“公子先带小姐出城,我去寻弟兄们会合。”
那大块头跟在后放,忍不住插嘴:“我能帮你们。我在城中有处店子,内有暗室可藏人。诸位着急出城吗?”
舒常山与无锡对视一眼。无锡回望一眼昏迷的秋葛覃,蹙眉惆怅道:“我等留此恐怕不安全,更怕连累兄台。”
大块头转了转眼珠子,似有踌躇。
“多谢好意,”舒常山将短刀插腰归鞘,接过秋葛覃,“我们先走一步。”
“等等,”那大块头先前刻意侧身,此时转回,容貌竟与先前天差地别!舒常山定眼细看,方见他脚边落着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常山可还认得我?”
师父携他流离各地时,舒常山尚年幼,许多面容早已模糊。但细观此人面具下的轮廓,他忽生一丝熟悉。师父本是江湖客,武林中那些“奇技淫巧”,多半华而不实。当年在秋府,见后院丫鬟好奇,便随手教了些玩意儿给她们嬉玩。可此人……从何处习得?
舒常山的手悄然按向短刀,眯眼细辨片刻,才试探道:“李叔?”
那人大笑,面上皱纹层层漾开,似是未老先衰。他跃入小巷,招手示意他们下来:“没想到你还记得。”
舒常山微微一笑,抬手截住无锡呼之欲出的话头,跟在李本涛身后问:“李叔不在秋大人手下做事了?”
“十年前,你随令师走后我便离开秋水洲了。”李本涛叹道,“我一介武夫怎配给文人做幕僚?”
“李叔过谦了。”舒常山目光掠过对方颈间一串挂饰——总觉得好像有些眼熟。他转头对无锡道,“叫兄弟们隐蔽些过来。先前我与十六见过锦衣卫进城,城门既已戒严了。眼下风头紧,还是谨慎些为好。”
无锡回身退后两步,又回首望来,眼里带着细碎的迟疑和奇怪。
“去吧。不知道城里有没有锦衣卫,速去速回。”舒常山无奈道。
李叔揉了一把刚才撞肿的头,笑眯眯道:“你这个小兄弟好像不信我呀?”
“秋大人死了。”舒常山面色平静地补充道“——被人害死的。正因如此,所以才这般警惕。”
李叔浑身一僵。脚步慢下,停在一间灰扑扑的木屋前,“嘎吱”推门,端起桌上冷馒头递来,喉头微哽:“我早料到……可亲耳听见,仍是……”
他说不下去,从衣衫里一拨,带出一张脏兮兮、污渍斑斑的帕子抹了抹眼角。
手帕在他粗大的手掌中显得格外小巧可爱,此情此景于舒常山看来,透着说不出的怪异。他忽然明白李本涛何以学会人皮面具了。
这人皮面具也不全无用处,须配缩骨术同用,否则极易识破。且此法代价甚巨——佩戴愈久,容颜衰朽愈速。至时限尽头,本相尽脱人亦枯亡。师父当年称之为“得不偿失的奇技淫巧”正在于此。像李本涛劫狱不知带来干什么,难道他这些年做过什么事不得已退而求其次,害怕到即时毁容也不敢以真面视人?
世道浇漓,人心日下,国将不国。眼下出城也是九死一生,不得不冒一次险了。舒常山握紧了拳头,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包围着他。
年少时许愿报答父母,此事落了空,无可奈何。一路走来看到百姓穷困潦倒,于心不忍,但手无缚鸡之力,那些曾经庇佑他的人,如今一个个年迈苍老,有的不在了,有的即将随前者而去,到时候他该如何?继续“小事做起”吗?
李本涛抽噎稍止,进房点上蜡烛,引舒常山钻入床底密室。
甬道幽深似无尽头,一时间又唤起了他在山上一望无尽的孤寂。舒常山忍受不了这种安静,不禁没话找话地调侃道:“李叔这是要在地底做甚买卖?”
这句话的威力怕是跟叶舒跷没话找话地安慰一样,让人摸不着头脑。
李本涛体格壮硕,转弯时卡在窄隙间。他到底年岁大,一时间曲解了意思,脸一黑一红转换之精彩迅速,但也是真难看:“你这小子怎么成这样,嘴上没个把门。”
待无锡寻回倚不束一行人时,已是次日晌午。秋葛覃自漫长昏迷中苏醒,脸色苍白,悲戚难掩。舒常山与她略作商议,决意传信待叶书跷援兵至,再出城前往顾步山。换言之,众人需在这地底熬上两三日。
地下寒气逼人,时光流逝仿若无痕。
舒常山静静观察秋葛覃许久,终在她忍无可忍前开口:“你们队中有人叛变了么?”
秋葛覃神情有些茫然。她接过浓稠且苦气逼人的药汤,眉毛都没皱一下的喝尽,以手帕轻拭嘴角,小心翼翼地回答:“无锡他们调查了吧?当时有一大波人冲进队伍里,我被蒙住口鼻晕了过去,所以没见到当时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