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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秋仲 ...

  •   徒步两日,他们总算到了秋水。这一趟又添了两个肩能抗,手能提的家伙——渗子和铺子里的伙计。所以杂活倒都理所当然到了他俩头上。舒常山又做回了那尊“只可远观、不可使唤”的花瓶,连倚不束这单薄少年手里也拎上了两袋水。
      叶书跷“唰”地展开扇子,扇去额角一滴汗,低声嘟囔:“懒得离奇,懒得可悲,懒得不像个人!”

      余晖斜照在关卡的石砖上,有些晃眼。倚不束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时,空地上已涌来一群百姓。他们浑身尘泥,瘦骨嶙峋,眼里却燃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正围着官兵指指点点、比手画脚。
      官兵们起初愣在原地,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解释。过了好一阵,领头的才恍然大悟般一挥手,一列兵卒迅速在关卡大门前列阵,封住了出口。
      百姓见状,齐齐向后退了十几步,一直退到城墙阴影里,再也看不见身影。
      半晌没有动静。
      ——走了吗?

      舒常山轻轻拉了他一把,低声道:“好机会,趁现在溜进去。”
      倚不束点头,任由他牵着走,目光却还忍不住往那片阴影里瞟。
      他们到底要做什么?外面这么乱,赶紧回家不好吗?

      “砰!”
      “反了反了!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舒常山趁机一跃而入。倚不束手腕被拽得一痛,眼前骤然清晰,耳边已炸开哭天抢地与破口大骂的两极声响。
      原来百姓方才退后是假,此刻猛然冲了出来,兵阵被他们冲开一两个缺口,竟真让两人钻了出去。
      “把省城的大夫请回来啊!我们一家就指望你了!”一个裹黄头巾的妇女嘶喊道。
      另一个青衣书生跳起来大喊:“告诉臬司衙门的大人——秋大人两袖清风,与民秋毫无犯!请明察贪墨粮草一案!”
      那两人跑得极快,包袱几乎甩散也不敢停。身影消失前,官兵终于整好队伍,派出两个骑兵追去。

      秋大人?秋仲秋老爷子?
      倚不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舒常山提起来,按到背上。舒常山微微侧过头道:“你走太慢了。”
      叶书跷刚落地,听到这句话差点腿一歪劈了个叉,感情好你这家伙续存体力就做这事?他们提包袱吃力不讨好是吧?

      青天白日,街上行人稀疏,官兵却随处可见。他们一行人多扎眼,进城后便分作两路:一路去秋水持盐票的铺子疏通商户;一路直奔秋仲的老巢。
      倚不束忍不住问:“这儿官兵怎么这么多?”
      舒常山侧过脸:“起义军听过吗?往南不远就有一茬。这儿怕是已戒严了。”
      叶书跷瞧了他一眼,心道这事竟然还跟这小子说吗,于是跟着叹道:“真是祸不单行。”

      漕运之下本有曹军,他们应是最早可以遏制私盐贩子蔓延的。至于为什么在这件事完全没有起到作用,就不得而知了。
      想起在京师时,舒常山夜探吕世蕃府邸,得知因此案牵连下狱的高官就有四五人:都转运盐使俞火明、六科给事中刘若烨、户部侍郎冯林……凡稍涉葑洲税收的官员,几乎都没逃过流放边疆的命运。可那位漕运总督,为何能全身而退?
      舒常山越想越觉得蹊跷。

      到了秋知州府邸,门上已贴了封条,积着薄薄一层灰,显然久无人至。舒常山四下看了看,直接伸手去揭封条,不多时定然引来官兵,他摸摸鼻子,心道看来还是老法子管用。
      他拍拍叶书跷的肩:“看门去。”
      倚不束对舒常山这种说翻就翻的行径一直心存怀疑,因为每次腾空时,这人手臂总会莫名一颠,仿佛突然拎不动他似的。直到这次,他稳稳趴在舒常山背上,连晃都没晃一下,才恍然大悟舒常山之前全是故意的。
      难怪上回去店铺偷馒头时,他在半空被一颠,吓得腿软摔个狗啃泥,舒常山还在一旁笑得戏谑。
      这人怎么能不正经到这地步?倚不束脸一绿。

      舒常山拍去手上的灰,放下倚不束,抽出小刀从墙面上刮下一层红褐色的土屑。凑近细看,像是溅上去的血,日久积尘而成。抬眼望去,衙门里死气沉沉,连野草都绿得发暗,仿佛被血浸透一般。
      舒常山心头一沉,踩着石路上斑驳的深痕走进内院。一推门,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抬手虚掩口鼻,扫视着是否还有未清理的尸身。
      倚不束跟在他身边,拧着鼻子道:“看来新上任的知州还没有消息。”
      舒常山暗想:这还用说?满墙干涸的血迹,哪家小吏会这样迎接新任的老爷?
      经了这么一路的折腾,舒常山算是认识到这孩子脑残的威力了,一堆屁话迎着他精彩的脑回路措不及防地糊人一脸,他避也避不开,等到脑门一热发现被下降头了,已经过了这一茬,所以每次都没有痛痛快快地骂过他一顿。
      舒常山一脸屎色地把倚不束拽出来:“这儿什么也没有。”
      “哦,”倚不束扯开手说道,“你不要总是动手动脚的。”
      舒常山听罢只觉得好笑,从倚不束身上取下包袱,拨开白玉药瓶,递去一颗黑亮黑亮的药丸。
      “吃。”
      倚不束退了两步:“你……干嘛?”
      舒常山这会儿正烦着,懒得废话,动手掰过他的下巴将药丸塞进去:“城里瘟疫严重,防身的。”
      倚不束咽下,问道:“既有这药,为何不把方子公开治病?”
      “药材不稀罕,但贵。你能想到的朝廷也不是想不到。”

      方才一路走来,只见几家粮局门前摆着施粥的大锅,里头残粥早已蒙尘,显然已经许久未开灶了。
      真如那书生所说,若是秋老爷子是被诬陷贪墨粮草,上头的人总不该说抄完家啥也没提出来。那既已抄了家,为何还不见施粥?秋水这地方虽然靠着临省比较近,若有沿海的倭寇和起义兵打进来靠着烽火系统也能即时救援,但一洲没有坐落主心骨的主事官员,瘟疫这等内乱由谁权衡利弊?就像晌午那城门口的百姓一样,乱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如今北疆,西域,国库空虚,战事告急之事绕成了一堆麻绳且等着朝廷来解决,这等无关乎生死存亡之死当然是能拖再拖。
      舒常山摇了摇头。眼下情形,正应了那句老话:权力本是人铸的工具,到头来却成了困住人的牢笼。居高位者,视野反易被遮蔽。而真知灼见者,纵有烛火之明,在民间却也照不进庙堂之高。

      当年与师父十年之约将满时,师父曾问他:为何一心下山?这些年拼命习武读书,究竟求什么?
      他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其实很快就回答了,皆因这句话的感受十年如一日地灼烧着他的心头,他说:
      “我待在这山上,一蹉跎就是十年,向天摸不着,不知道天有多高;俯地触不到,人间只浮光掠影。我只知道轮回星转,寒来暑往的时光,正在被自己消磨烹煮。”
      如今想来,这话何其幼稚。难道你出手,天下就会按你的心意运转?世事真能以个人意志为转移?
      人有时竟自负至此。
      所以当时师父一听就笑了。只怪那时他年少气盛,满腔热血足以遮蔽现实嶙峋的骨相。

      ——这小子,倒有几分自己当年的影子
      舒常山歪嘴一笑,忽然伸手揉了揉倚不束的狗窝。
      这小子马上就跳开了,一副我要跟你决一死战的架势。
      舒常山心道这小子真是蹬鼻子上脸,随手便拎起他后背的衣服就要翻墙。准备到腾空时故意颠一把,看这小子吓得屁滚尿流还假正经不。没料到到倚不束竟顺势脱开他的手,蹬墙侧旋两圈,单脚着地,还故作潇洒地怕了拍手。
      叶书跷看得一愣:“十六,这落地的姿势挺俊。”
      舒常山眼尖,一落地便瞥见前方街角转来了一队巡兵,一把拉起两人:“快走,来人了。”
      倚不束还没缓过来单脚着地之后剧痛,一脸蛋疼的被拽着跑。那骑着马路过的官兵瞧他们古怪,本来想拦下送去疫所,却被同伴拉回去继续巡街了。

      叶书跷听马蹄声渐远,走在前面带路:“怎么样?”
      舒常山摇了摇头。
      “去查查怎么回事吧,”叶书跷叹口气,想说句缓和气氛的话,一时间却不知怎么开口,撑刹那间燃烧起来的激情劲头还没过,慷慨陈词道,“你说这人怎么就那么脆呢?一不小心就化成一缕烟,这辈子再也见不着、摸不到了。”
      话罢,伴随着街道的宁静,他们之间更是鸦雀无声。叶书跷狰狞了一下脸,作势想拧一把自己的大腿肉缓解一下满身的鸡皮疙瘩,最后还是不动如山胜过了羞窘。

      到了叶书跷在秋水的盐铺子,咸腥气扑面而来,瞬间给舒常山汗湿的衣衫结上一层薄薄盐霜。
      舒常山勾过一条凳子坐下:“师兄,该发挥一下你‘百晓生’的本事了。”
      叶书跷连忙用扇子遮住半张脸:“哎,不敢当不敢当。不过市井之间的传闻、百姓嘴上的闲话,我倒确实知道些。”他收起扇子,轻轻敲了敲桌面,“渗子,打听得如何了?”
      渗子从后房掀帘而入:“本地情形还不甚清楚,但有一条要紧的消息或许对舒公子有用。”
      舒常山正在咸风中凌乱,闻言抬眼望去:“关于秋老爷子的?”
      渗子点头:“近来买盐的百姓中有人提及,说他半夜给老母亲抓药回家时,撞见一队夜行士兵中间簇拥着一名戴着头盔、却穿着女子衣裳的小兵,往城门方向而去。那晚正是秋仲大人被抄家之日。”
      舒常山心头一震——这一路总觉得漏了什么,此刻终于明晰。秋仲若不是早知大难临头,又怎会提前向师父传信求救、托付女儿?他必定已为秋葛覃安排了逃生之路。
      可……他怎会料到自己必死无疑?这类灾州先斩后奏、诛杀“贪官”的行径虽不罕见,但朝廷迟迟不派新官上任,却显得蹊跷。
      如此说来,秋仲莫非是被灭口?

      他记忆里的秋老爷子,仍停留在十年前,自己十岁左右的光景。
      舒常山的家乡在西南边陲。那时西域崛起的隶国已开始小规模侵扰边境,外患一起,内乱也随之肆虐。他们那一带历经贼寇洗劫,又遭战火燎原,几乎尽是流亡逃难之人。方才还在身边说笑的人,转眼就可能饿死在道旁。
      他的家人便是在那样的混乱中走散的。后来在黄州,他被师父买下,做了药人。那时盐税已高得惊人,亡命之徒贩私盐的也多,盐价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稳。却还有一类人,与旁人不同——那些既穷困、又不愿走歪路的人家。
      他们干脆不吃盐了。
      盐一缺,浑身毛病便层层叠叠地压下来,不知哪一天,人就渐渐容易得病了。
      所以师父带着他在沿海东路行医治病。那时还在做知县的秋仲,与师父连海平一见如故,相见恨晚。舒常山拜师后不久,二人便为他与秋葛覃定下了婚约。
      秋仲待他极为严厉,却也极其看重。每至深夜,便教他为官之道,教他如何放下对朝廷、对亡命徒的冲天怨气,教他穿透表象,看清世事的本质。
      这样一个愿“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的清官,一个将人间万象看得如此透彻的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去做害民之事。
      ——他必定是冤枉的。

      舒常山蓦然起身:“我去找秋葛覃。师兄,你且留在此处。”说罢提起包袱,一脚踏上木桌,身影轻纵,已然掠出门外。
      倚不束喉间刚逸出一个音节,就被叶书跷截住:“你别……
      十六!回来!你跟去也是拖他后腿——”可惜他吼得几乎破音,倚不束却头也未回的轻功而去。
      叶书跷气得展扇猛扇几下,才从“孩子不服管教”的恼怒中缓过神。静心一想,忽然觉得不对,脸色一沉:
      “这小崽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从不知道,这小子竟会武功。

      春寒料峭,夜风如细针般扎在脸上。倚不束终于在舒常山生起的火堆旁停下,喘着气问道:
      “你知道她在哪儿了?为何又往省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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