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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南下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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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话长,我长话短说。小十六,你待在杏花村里,马上就有人来杀你。你不跟着我们跑,怕是活不过今夜……你拍我干什么?”叶书跷正说得浑身紧绷,忽然被舒常山拍了拍肩膀。
“嘘。”舒常山捂住十六的嘴,朝叶书跷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叶书跷回头一看,一队腰悬绣春刀的锦衣卫正从眼前疾驰而过。层层叠叠的树冠将他们三人掩在阴影里,不细看很难察觉。
马蹄踏起飞扬的尘土,嚣张地弥漫在暮色中。舒常山紧盯着那些人进城的背影,良久,才抬手指了指天:“他们没带飞鹰,不是原先那队人马。”
叶舒跷松了一口气。
舒常山松开手。这小子躺在树跟边意外的乖巧,让人觉得从前的怀疑只是微不足道的揣测。舒常山并不确定当时看到的身影是否是他,不过再怎么信任直觉,还是不能拿一条人命赌。
他站起身,顺手将十六拉起来,拍掉对方身后的灰土,对两人说道:“抓紧时间,城门恐怕要戒严了,今夜必须进去。”
叶书跷重新背起十六,把包袱丢给舒常山,三人一路赶到葑洲城门口。
守门的小兵横刀拦路,舒常山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顾步山上只有两名弟子——他和师兄。师兄出身商贾之家,常年在外经营,与世俗牵连最深;而他是九岁时因流寇作乱,被师父救回去的,没得选自己的出路,所以又做药人又练武,不经世事了十年。
“不行,没有官府作担保,不能进去。”
叶书跷打哈哈说:“这怎么一日换一个说法呢?”
那小兵却已恢复成泥塑般的姿势,纹丝不动。
“老兄,我看咱们还是走吧。这地方危险,我不是没跟你说过。”舒常山叹气道,朝叶书跷使了个眼色。
叶舒跷也学着叹了口气:“那就只能这样了,走吧……”
走出了好一段距离,叶舒跷才压低声音说:“只能用土办法了,爬管道吧。”
夜色模糊了万物的轮廓。舒常山拉出爬在他身后的十六,对师兄说:“秋老爷子府邸在秋水,还有两日路程。今夜先找个破庙歇脚吧。”
师兄拍拍手,从腰间抽出一柄描绘着春桃的折扇,“啪”一声展开,笑得有些得意:“用不着,跟我来。”
他带着两人走进一桩商铺,按这上了封条来说,怎么看他们这行径都像是贼。
叶舒跷扯开封条,推门进去。
屋里堆满木桶,空气中飘散着炒瓜子的香气。舒常山很不见外地抓了一把递给十六,自己也磕了一颗,说道:“这地儿也行,就是味道重了点,凑合吧。”
十六接过来默默又放进了竹筐里。
叶书跷说:“十六,后房有店家。”他从颈间取下一枚铜钱递过去,“给他看这个,让他沏壶茶,再把渗子叫来。”
十六点点头,掀起通往后房的布帘,回头看了两人一眼,才慢慢离去。
帘子落下不久,舒常山问道:“渗子是谁?”
叶书跷挪开一筐瓜子,搬了把木椅给他:“这乱世里,总得有个打听消息的门路。这一路上你跟我说得不少了,我也讲讲我知道的。
哈尼那边的事,你听说了吗?”
舒常山摇头。哈尼自大庆开朝便与西域诸部维系羁縻,被纳入宗蕃朝贡体系,一来是为遏制钱奴与西域部落勾结,确保岚洲走廊这条通往中原的咽喉要道;二来此地亦是丝绸之路的中断道路,是大庆获得良马,维持骑兵战斗力的关键。
“北疆防线已垮,西边迟早也会有动作。哈尼一事,朝中争议应当不小。前朝就曾多次出兵助哈尼煜顺王复国,如今北疆自顾不暇,这块地方难说了。”
“那时我还在锦衣卫大牢里,对外面的事……”舒常山听到外头脚步声渐近,话音便落了下去。
叶书跷接过茶杯,在掌心转了转:“没事,自己人。继续说。”
“那时我被礼部侍郎设计下狱,外面的事一概不知。”舒常山兑了些水,冲淡碗里那股浓重的箜篌茶味。
说话间,舒常山瞥了渗子两眼。
此人身材矮小瘦削,正单膝跪地托着茶盘,那木盘看起来竟比人还要结实些。
叶书跷示意:“说。”
渗子从袖中抽出一张盖有官印的纸,呈给叶书跷:“主子,新任平章政事继续推行了盐票改制,左丞也在力推试行,咱们的人赶在最前面一波拿了些盐票。但有些蹊跷——新崛起的盐户,以往并未在葑洲一带行商,有的查不到底细,有的明显是伪造身份。”
叶书跷冷哼:“我就知道这群人本性难移。”
舒常山在京师时日不长,未曾涉足权力中枢,对各派系仅知大概。如今朝廷分两股势力:以礼部尚书为首的清流,与左丞所代表的士大夫。皇上新设翰林学士内阁处理基层政务,显然是倾向清流一方。然而眼下无论如何制衡,都绕不开一个事实——钱奴就要打进来了。
舒常山沉吟道:“那些背后有朝官撑腰的世家盐户,竟没人反抗?这倒稀奇。”
渗子摇头表示不知。
叶书跷抓了把瓜子,忽然开口:“皇上是不是准备动左丞了?”
舒常山一怔,旋即明白过来。
前任平章政事虽属理论派,处事不够圆融,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木头。按理说,朝中大臣不该如此明目张胆地给他使绊子——否则葑洲税收日渐短缺,难免查到自己头上。贪墨也不该这般张扬。
除非……吕世蕃的盐票制是皇上示意之下失败的,为的是给准备多时的倒左丞留下罪证,毕竟谁都知道葑洲这块地方谁是地头蛇。
“皇上刚即位时,也曾意气风发,志在收复河山、肃清前朝卖官鬻爵之风,何等清明。如今怎么也跟着陷进权术游戏里,开始糊弄百姓了?”叶书跷说完,将碗中残茶一饮而尽。
舒常山摇头:“事情未必这么简单。我总觉得,还有什么被忽略了。”他转向渗子,换了话题,“那孩子呢?”
渗子起身为叶书跷续茶:“见他有些乏,属下安排他去房中歇息了。”
舒常山极淡地笑了笑,唇角那抹天生的温和很快隐去:“这孩子还真信了你的话?”
“难说。这小子我可摸不透。你确定没看错?真在京师见过他?”
舒常山轻叩杯沿,没有回答。
叶书跷摆摆手:“罢了,先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这一夜,月色全无。整座城如风暴后的海面,死寂之下暗涌潜伏。
微风拂过檐下铜铃,清音细碎,恰好掩去某间屋内细密的对话。
“不必再将我的行踪透露给锦衣卫了。”十六倚在床边,对着无边黑暗开口,完全没了白日懵懂少年的稚气。
窗外传来一声叹息:“殿下这般处境……实在始料未及。陛下竟狠心至此……”
十六抬手打断,将掌中小瓶抛回黑暗:“我不恨他。身在皇家,许多事本就由不得自己。”
那头沉默了一会,问道:“那殿下,你当做何选择?”
“随遇而安,”他眼前划过一行已经死去的人的身影,“我不奢求什么了。”
黑暗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是一行人渐渐离去的声音,倚不束仔细听着,总感觉他这个选择也并不尽人意,不过就算再走下去,他也只会失去更多罢了。
倚不束摸了把斧头,走到一处漆黑的空地。既然没有剑,他练斧头也行。
很多时候心里堵的慌,他就会拿把剑耍着玩,现在也不知道到达什么境地了。
“哎,十六,不睡觉拆家呢?”舒常山靠在房门边,拋着一把短剑玩。
倚不束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一时间不知道往哪看,斧头拋在半空忘了拿,差点砸到他脚上。
舒常山从屋檐下踱步走出,短刀横在手心就冲了过来。
倚不束刚拔出斧头,堪堪接上这招,他咬着牙说:“你干什么?”
“陪你练练啊,连把剑都没有,自己玩斧头有什么意思?”舒常山背过身,闪到倚不束身后,边跟他对招边说。
倚不束知道他在试探自己,怕他听到了刚才自己和黑衣人的那番对话,一时间慌了神,应对渐显支绌。
“你慌什么,心里有鬼?”舒常山把他摁在地上,短刀的尖端对准他的脖颈,“农田长大的小孩上哪学的剑法?嗯?”
“你看错了……我只是平日砍柴砍多了,随手挥的。”倚不束挣扎道。
“是吗?”舒常山笑得更深,“每天单一的挥刀姿势,怎么手腕发力却像用剑呢?莫非是我眼拙?”
倚不束脸涨得通红。从前深宫冷院,爹不疼娘早逝,只觉世上无人爱他,死了也罢。可真到生死关头,却忽然生出不甘来。
“真的……我何必骗你?都被你带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了。”他语无伦次,自知破绽百出。
本以为必死无疑,舒常山却忽地撇嘴一笑,伸手将他拉起来:“男子汉大丈夫,这么不经逗?好了好了,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