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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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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是入春时节,青黄不接。前年的战事告一段落,靠京师北边的一众州府,在满朝大臣 “我有理,你有苦衷”的互相攻讦中,终于丢失了。
左都督打败仗也不知怎的,吃了个叛国罪。他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十一皇子自是跑不掉了。
“人呢?”
身穿薄甲的小士兵汗颜道:“属下们在出京师不远经了一路的流民冲击,好不容易挣脱出来,一掀帘子,十一皇子就不见了。”
领头额上直冒冷汗,心里拔凉拔凉的,他是规划这次护送十一皇子去行宫的总事,本来想这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失宠皇子,在轿子里懂事地待着,他们这一路有锦衣卫陪同出不了什么差错,没想偏偏刚出京师,这群大腿柱子就被飞鹰叫走了,剩下他们这么一小撮人。
领头一拍脑袋,呼出一口带着肉汤味儿的暖风,一闻就知道他刚才偷去享了顿饭回来,他满脸黑线道:“废物!老子早该想到你这玩意靠不住,你也快他娘的去找。”
锦衣卫这群大爷们跑了,罪责全是他们这伙人的,就弄丢皇子这一事来说,长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失宠的皇子就折半吧。
小士兵腿一松,跪倒在地上,他单手指天哆哆嗦嗦道:“飞……飞鹰,他们回来了。”
舒常山捂住箭头留下的伤痕,踉跄地穿梭在树丛之间。
他不知道自己身后会不会还有一队人马鬼影一样地窜出来,或者是再凭空降下几个锦衣卫跟他打个天昏地暗。
飞鹰他刚刚杀死了一只,想必还能拖延个一时半会,但这种意外情况的前提是——这群龟孙子没有追踪这破鸟尸体的本事。
想到此处,舒常山就颤颤巍巍地吐了口血,这死鸟难缠的要死,飞这么高速度又这么快,爪子跟他师父的擦脚布有的一拼——又臭又硬,光是目光盯住它活动就有够困难了,别说杀死了一只。
“咳。”他缓缓慢下脚步,撑不住地倒在树根边,从染红的长衫下掏出一个葫芦瓶,里面装了一些药酒,他倒干净最后一滴,闭上了眼睛陷入躺尸状态。
他从枢密院事府邸一路逃来,能感觉到自己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这荒郊野岭,他能藏的地方有很多,但这种地方被锦衣卫追踪最方便了,现下跑只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
他这样劝自己。
舒常山睁眼的时候,顶头一片漆黑,全身都透着细密又剧痛的感觉,要不是耳边有两个女人挦头发、抓脸皮的打仗声,他差点以为自己又进了锦衣卫大牢。
以他山上憋久了,什么热闹事都要插一脚的恶劣行径,换一般早该出去瞧瞧了,但现下还没弄清楚是什么情况,他暂时还不敢出这个小茅屋,龇牙咧嘴地扯下衣服看伤口,发现大部分大裂的伤口竟都上了药。
他四处光顾,觉得这屋子小的像一个通了窗的茅厕,四肢伸出来仿佛都硌房子。他缩在留了一条小缝隙的窗边,往外窥觑。
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砍柴的少年旁边,他即刻就反应了过来,朝外喊道:
“师兄!”
叶书跷扭头,拍了拍少年人的肩,旋即背着手,从那群厮打的女人旁施施然路过,端是一副彬彬有礼的君子模样:“咳,夫……”
女人们打了许久不见人来劝,此刻忽得契机,倏地便一哄而散,只留下一股皂角的清气。左边那穿粗布麻衣、梳麻花辫的女子犹自喝道:“这事没完,你且等着!”
右边那位作势恋战,气势更涨:“谁怕了谁还不一定!”
叶书跷:“……”
他摸摸鼻子,悻悻转身进屋。一见舒常山被扯乱的衣服与裂开的伤口,脸色陡然一绿,破口骂道:“伤成这样还敢瞎逛!”手下却不停,推着他坐到床边,一边撒药粉,一边道:“师父命我来京师寻你。谁知走到半路,见个砍柴的小子,手里拿着个葫芦瓶,背上还背着个人……我瞧着身影眼熟,定睛一看,果然是你!”
“是外面那孩子?”
“他说是打猎时撞见的,以为你叫野兽伤了。”
舒常山接过一碗黑黄色的药汤,面不改色地喝下,很不干净地用衣袖抹干嘴巴:“这人我似乎在京师见到过。”
叶书跷眉拧紧眉头,他把窗户关紧了,示意舒常山在床上划字:
我混入会试差役。恰逢葑洲平章政事入京奏事,夜探其府后转往谢乘风处,出门瞥见一身影,体量相仿。
叶书跷看完便站起来收拾碗底的剩渣子,轻声道:“你知道师父让我找你干什么吗?”
“想来不会是什么好事,他想让我回山?”舒常山套好衣衫,拉开木门问道。
叶书跷笑道:“师父既然允许你下山了,就不会再胁迫你回去,他一向只劝听劝的人。”
舒常山漫不经心地点头,小刀在手里转起了一股小风,将他搭在肩上的乌发吹起来。
这样的小刀他有两个,陪伴了他在山上的几乎大部分时光,如今一把为了逃杀插在锦衣卫的胸脯上没来得及收回,以后大概是再也找不着了。
“我给你复述一遍师父的话:‘老大不小了,常山。为你定的娃娃亲,想来你还记得。此女家中遭难,速往葑洲救济。’”
“师父老神棍一条,还……”
舒常山瞥见砍柴的少年提着斧头走进,方才止住话头,他先前离得远没看清,现下仔细一瞧,这少年头发像茅草般堆在头上,乍一看像雷公劈过似的,身上的衣服捉襟见肘,内衬的白杉虚挂在胸前,比之乞丐过犹不及。
舒常山打头问道:“孩子,你爹娘呢?”
“去世了,”他说到这种事时面色很平静,“我刚砍了一些木柴,你们要热水喝吗?”
舒常山故作讶色:“你一个人活到如今?没有兄弟姐妹?”
“没有。”
装都不装吗,舒常山心说。
叶书跷不知道哪儿摸出一把折扇,又端出一幅人模狗样:“这些琐事岂能劳烦孩子——对了,孩子你多大了?”
“十六。”他的回答总是很简洁,似乎不愿意搭理人。
没等来回答,少年默认他们需要热水,绕到屋后张罗去了。
叶书跷合扇在手心一拍:“事不宜迟常山。葑洲现下瘟疫横行,又有反民作乱。你那未婚妻,不遇事则已,一遇便是大事。你歇一晚,明早动身。”
舒常山点头应下,还想绕到屋后继续问。
叶书跷一把拽回他:“好了,快去休息,套话这件事你没我熟。”
前些年连岁干旱,靠天吃饭的农人只能仰赖城中赈灾的薄粥度日。眼下光景似稍好转——舒常山是被两户人家的鸡鸣吵醒的。
他师兄虽然看着是极靠谱,但关键时候还真不一定。
“起来了!”舒常山一把扯起叶书跷。
日头像蒙着一层薄纱,叶书跷打着哈切,收拾他那堆银针和药瓶。
舒常山望向屋外砍柴的背影,问道:“怎么样?”
“不怎么样,这孩子嘴上把的很死,两棍子憋不出来一个闷屁。”
“我身后尚且还有锦衣卫在追杀,这孩子留在这也是个隐患。”
叶书跷递来一个黑色药丸:“把他带走?”
“带个孩子还真不好走,去葑洲的水路因为瘟疫已经封了。”舒常山嚼着药丸说道。
“那你说怎么办吧?”叶书跷系上包袱说。
“你背他。”
叶舒跷:“……”
舒常山初上山时,还是个追在人后央求陪伴的孩童,耐不住孤寂,待人内向又热忱。不知怎的,竟长成这副厚脸皮模样。
前往葑洲沿途的客栈,无一完好,亦无人烟。不是灰败阴森,便是遭流民洗劫,只剩支离破碎的空壳。
被迷晕的少年伏在叶书跷的背后,两人点着树枝,借轻功飞行在树林上层。
下方不少流民正朝京师方向聚集,与舒常山所去的葑洲背道而驰。步行虽不耗费内力,却容易惹人注意。
叶书跷落到地面,将少年靠放至树跟边,摆手道:“歇息一会,背个人飞太累了。”
“解药呢?让他醒过来,咱们快到葑洲了。”舒常山递去他的葫芦瓶说道。
叶书跷解下包袱,就缝喝了两口水:“那个黑色瓶子,给他喂两颗。”
“你下手也太黑了,给他灌这么多毒,等会进城麻烦了。”
“若是不听话,另有药能制他。”叶书跷顿了顿,瞥见树冠掩映间,蠢蠢欲动比之前高处半截的城墙,心里一阵火气,“朝廷这是要围座死城?城墙加高补了这么多。”
“未必不可能。这些年筹措军需,盐税一增再增。沿海那块起义的多是私盐贩子。百姓吃不起盐,瘟疫又致农田荒废,商贩却步——活不下去,自然投了私盐贩子。”
叶书跷忘了翩翩君子的作态,席地而坐,又灌了口水:“吕世蕃的盐票税还是有可圈可点之处。可惜朝中那些伪君子,捞不着油水,便刻意暴跌了盐价。”
吕世蕃,正是先前入京奏事的葑洲平章政事,一方封疆大吏。
舒常山见这小子仍未转醒,转头问:“怎么回事?”
话音方落,他迷迷糊糊睁开眼,一脸“这他娘是什么状况”,目光在舒常山与叶书跷之间来回逡巡。
舒常山先前未曾留意,这孩子生得倒是挺清俊。他退到一旁取干粮,将解释来龙去脉的婆妈事,全推给了叶书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