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废墟里种星星》馅纽儿

3、第 3 章

　　眼皮像是被胶水黏住了一样，南宇是被喉咙里那股干涩的焦渴感逼醒的。房间里闷热得像个蒸笼，没有空调，只有窗外知了不知疲倦的嘶鸣，吵得人脑仁突突直跳。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屏幕亮起的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7:42。

　　“糟了。”

　　他心里暗叫一声，但身体却诚实地赖在床上又瘫了几秒。反正是迟到，早去一秒和晚去一秒，性质都一样。他慢吞吞地爬起来，从椅背上捞起那件皱巴巴的铜仁一中校服套上，扣子胡乱地系了两颗，抓起书包就冲出了家门。

　　外面的热浪扑面而来，他招手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学校名字。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他看着路边那些行色匆匆赶着打卡的上班族，心里竟然生出一丝庆幸——还好，我不是唯一一个要赶时间的人。

　　车子停在校门口时，预备铃声刚好响起，悠扬却透着紧迫感。南宇不慌不忙地付了钱，在校门口的便利店顺手买了个鸡蛋火腿三明治和一瓶奶，一边走一边撕开包装袋，咬了一大口。

　　就在他叼着吸管，含混不清地哼着歌，准备溜进校门时，一道清朗的声音像是一堵墙，硬生生挡住了他的去路。

　　“站住，哪个班的？”

　　声音很好听，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南宇被迫停下脚步，嘴里还塞着三明治，腮帮子鼓鼓的。他抬起头，逆着光眯着眼看去，拦他的人穿着整洁得一丝不苟的校服，身姿挺拔，眉眼清俊，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正锐利地审视着他。

　　虽然在班上没说过几句话，但这张脸南宇还是有印象的——周知安。年级榜单上的常客，老师嘴里的“别人家的孩子”，每次班会课上被拎出来当正面教材的那个学霸。

　　南宇咽下嘴里的东西，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友善的笑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讨好道：“周同学，通融一下？咱们一个班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对吧？”

　　周知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里那支黑色的水笔在记录本上飞快地滑动着，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甚至没抬头看南宇一眼，只是冷冷地吐出几个字：“南宇，高二（3）班，迟到，记过一次。”

　　刚才还笑盈盈的南宇，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那股子痞气和懒散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操。”南宇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眼神里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烦躁和不爽。

　　他不想再跟这个“模范生”浪费口舌，一把将手里剩下的半个三明治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教学楼走去，连头都没回。

　　推开教室后门，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在安静的课堂上显得格外刺耳。讲台上的老师正背对着学生板书，听见动静也只是握着粉笔顿了顿，连头都没回，仿佛早就习惯了这个迟到的身影。南宇低着头，尽量把脚步放轻，像只偷腥成功的猫一样溜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一屁股坐下，连书包都没卸，直接趴在了冰凉的课桌上。那股子凉意顺着额头渗进皮肤，让他昏沉的脑袋舒服了不少。他把脸往臂弯里一埋，眼睛一闭，瞬间就坠入了昏昏欲睡的深渊。这一觉睡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窗外的蝉鸣和老师的讲课声都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直到——

　　“啪、啪。”

　　两下清脆的拍击声落在手背上，力道不轻不重，却足以把他从梦里拽出来。

　　南宇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视线还有些模糊，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脸上印着几道红印子。映入眼帘的是一瓶冰镇可乐，瓶身上的水珠凝结成细流，顺着瓶身滑落，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醒了？胡须刚才来过，说下节课换座位。”同桌宋梵怡正对着一面小镜子补口红，她手里的口红在嘴唇上轻巧地打着圈，目光紧紧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连眼角都没扫南宇一下，“你自求多福吧，赶紧收拾收拾。”

　　南宇“哦”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含了颗核桃。他慢吞吞地直起腰，刚转过头想看看周围的情况，视线就撞上了旁边那道身影。

　　周知安就坐在隔了一条过道的位置上，坐姿端正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他低着头，手里握着笔在试卷上飞快地演算，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一道难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看着那副全神贯注的认真模样，南宇心里那股刚睡醒的烦躁瞬间找到了宣泄口。他现在看见这张脸，连带着那瓶冰可乐都觉得不香了。

　　没过多久，教室前门被推开，物理老师胡须夹着教案走了进来。他站在讲台上，习惯性地清了清嗓子，那两声咳嗽像是带着钩子，把全班人的注意力都勾了过去。

　　“咳，咳。”胡须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目光扫视全班，“刚刚下课的时候我讲过了啊，这节课，换座位。”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有人哀嚎，有人欢呼。在胡须那“一切行动听指挥”的铁腕下，换座位进行得如火如荼。南宇眼睁睁看着杨乐苦着一张脸，被安排去和班里那个平时存在感极低、总是独来独往的女生坐同桌；又看见宋梵怡拉着她的好闺蜜，两人手挽手地搬着书去了后排，一路上叽叽喳喳笑得花枝乱颤。

　　直到最后，胡须的目光落在了南宇身上，又看了看周知安，像是下达了最终判决：“南宇，你去跟周知安坐吧，正好你成绩需要提一提，多向人家学习。”

　　南宇心里“咯噔”一下，脸瞬间垮了下来，比吃了苦瓜还难看。他磨磨蹭蹭地收拾着桌肚里的书，每一样东西都像是有千斤重。他把书本胡乱地往书包里塞，笔袋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引得周围几个同学都侧目看来。

　　他抱着书，气冲冲地走到周知安的座位旁，像是要把桌子砸穿一样，把书“啪”地一声重重扔在了桌面上，激起一阵小小的尘埃。

　　正在埋头刷题的周知安，终于舍得从题海里抬起头来。他看着怒气冲冲的南宇，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但也仅仅是一眼。他什么都没说，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很快又低下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继续写着那道似乎永远也写不完的物理题。

　　这换座位的“大工程”足足折腾了一整节课，直到上课铃再次打响，教室里的尘埃才算落定。南宇拧开宋梵怡留下的那瓶可乐，仰头一口气灌了大半瓶，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压住了心里那股子因为和周知安同桌而产生的烦躁。

　　他抹了抹嘴，起身走出教室。膀胱的胀痛感早就席卷而来，解决完这桩“人生大事”后，他一边整理着校服扣子，一边盘算着：这会儿去叫上杨乐，正好能错开食堂最拥挤的那波人潮，赶在打完菜高峰期前混进去。

　　回到教室时，杨乐正趴在桌上睡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口水都快把练习册浸透了。南宇走过去，毫不客气地抬手，“啪”地一声脆响，一巴掌精准地拍在杨乐的后背上。

　　“卧槽！谁啊！”杨乐像只受惊的青蛙一样猛地弹起来，睡眼惺忪地瞪着南宇，嘴里骂骂咧咧。

　　“是我。”南宇咧嘴一笑，还没等杨乐反应过来，对方已经条件反射地抬手，一拳头不轻不重地锤在了南宇的肩膀上。

　　“能不能对我好点？谋杀啊！”杨乐揉着眼睛，一脸幽怨。

　　南宇活动了下肩膀，反手也给了他一拳，笑骂道：“少废话，走了，吃饭去。”

　　两人勾肩搭背地晃荡到食堂，不得不说，这高中的食堂就像是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不管什么时候来，放眼望去都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头。窗口前排起的长龙弯弯绕绕，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饭菜混杂的味道，吵闹声、碗筷碰撞声不绝于耳。

　　他们随便打了两个没什么油水的菜，端着餐盘在人海里艰难地搜寻了半天，才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刚被人腾出来的空位。

　　刚坐下扒拉两口饭，杨乐嘴里塞满了米饭，含糊不清地说道：“今天放学……要不要去我家玩？我新买了个游戏。”

　　南宇正用筷子戳着碗里那块死活夹不起来的土豆，听了这话，他停下动作想了想，反正回家也是面对那对吵闹的表妹和喋喋不休的长辈，还不如在外面待会儿。

　　“行。”他点了点头，把那块土豆终于送进了嘴里。

　　……

　　放学铃声终于响起，那声音在南宇听来简直比任何流行歌曲都要悦耳。他迅速把书本胡乱塞进书包，转头看向旁边正在慢条斯理收拾东西的杨乐，语气里带着几分迫不及待：“走，陪我去校门口买两本素描本。”

　　“行啊，没问题。”杨乐爽快地答应，顺手把桌上的笔袋往书包里一扔，凑过来坏笑着指了指自己，“不过说好了，买完本子你得给我画张速写，我还没见过你给我画画呢。”

　　南宇翻了个白眼，但也没拒绝，两人勾肩搭背地出了校门。在校门口那家熟悉的文具店买了素描本后，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两人又拐进旁边的老字号粉馆，各自点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肉丝粉，呼噜呼噜地吃得满头大汗，这才心满意足地往杨乐家走去。

　　杨乐家还是老样子，但这次整洁得有些过分，显然是刚被他老妈打扫过。南宇熟门熟路地踢掉鞋子，一屁股坐在杨乐那张铺着蓝色格子床单的床上，从书包里掏出刚买的素描本和铅笔，开始低头涂涂画画。杨乐则盘腿坐在旁边，托着腮帮子，一脸好奇地盯着南宇手里的笔在纸上飞舞，时不时点评两句“这里画得像我”或者“鼻子再高点”。

　　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洒在床铺上，空气中弥漫着铅笔屑淡淡的木头味。画着画着，杨乐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哎，对了！我刚听人说，锦江广场那边新开了一家鬼屋，听说布置得老吓人了，特效特别逼真！要不，咱俩去玩玩？”

　　南宇手里的笔顿了顿，抬起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你？一个一米八的大老爷们儿？不去打篮球，不去开黑，居然想去玩鬼屋？”

　　杨乐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梗着脖子辩解道：“正是因为我是大老爷们儿，才想体验一下这种刺激的项目啊！再说了，一个人去多没意思，你陪我不？”

　　南宇看着他那副既期待又有点心虚的样子，沉默了半晌。窗外的蝉鸣声似乎都安静了几分。他合上素描本，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又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慢悠悠地开口道：

　　“我感觉阎王说得真没错，再这样下去，咱俩这整天腻在一起的样儿，还真像是一对儿对象。”

　　最终，两人还是鬼使神差地站在了锦江广场那家新开鬼屋的门口。看着那张画着狰狞鬼脸的海报，南宇心里直打鼓，但看着杨乐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两人跟着指引牌七拐八绕，最后来到一处隐蔽的角落。通往鬼屋的路是一段又长又窄的铁楼梯，每走一步都发出“哐当哐当”的回响，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瘆人。杨乐一边走一边还故作镇定地吹着口哨，可南宇分明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终于爬到了顶楼，一个穿着花衬衫、看起来懒洋洋的老板正坐在小马扎上刷手机。杨乐清了清嗓子，故作老练地问：“老板，玩一次多少钱？”

　　老板眼皮都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十块。”

　　两人痛快地扫码付了钱。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一股混合着发霉味道和干冰机冷气的阴风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全身。

　　刚踏进去，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只有前方一条幽暗的小径。杨乐突然一把将南宇推到前面，嘴里还振振有词：“你个子高，胆子大，你走前面保护我！”

　　南宇骂了句脏话，但还是只能硬着头皮往前挪。起初还能看到些破旧的布景和晃动的影子，后来突然一声尖锐的音效炸响，紧接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从天花板倒挂下来，吓得南宇和杨乐同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虽然心里清楚这些都是假的，但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骗不了人。等两人连滚带爬地冲出出口，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南宇扶着墙大口喘气，指着瘫在休息区椅子上的杨乐骂道：“你他妈刚刚一直在后面鬼叫什么啊！差点没把我魂吓飞！”

　　杨乐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他却强撑着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甚至还带着一丝得意：“嘿嘿，我那是装的，其实我一点都不怕，就是想吓吓你。”

　　话音刚落，他试图站起来，结果双腿一软，整个人又跌坐回椅子上，惹得南宇捧腹大笑，眼泪都快出来了。

　　玩也玩了，笑也笑了，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两人在校门口分开，各自回家。

　　南宇走在熟悉的街道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路过一家便利店时，他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竟然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周知安。

　　那个总是抱着书本的学霸，此刻正一个人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他低着头，手里捧着的果然不是别的，正是一叠厚厚的试卷。昏黄的灯光打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南宇心里嘀咕了一句：这人是铁打的吗？连出来买个东西都要带着试卷？

　　他懒得去打招呼，径直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上了自己小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