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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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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出校门的那一刻,仿佛跨过了一道无形的结界。校外的空气虽然裹挟着柏油路被晒化的焦糊味和汽车尾气的燥热,但在南宇和杨乐鼻子里,竟比校内那沉闷的、混杂着粉笔灰和无数人呼吸过的浑浊空气要清新得多。
杨乐贪婪地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随即苦着脸摸了摸口袋,发出几声硬币碰撞的脆响:“咱去哪?我全身上下就六十多块,还得留十块钱回家呢。”他这话与其说是商量,不如说是绝望的陈述。
南宇双手插在裤兜里,下巴抵在胸口,像是真的一样低头沉思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眼神坚定却透着一股赖皮:“先找个地方坐,我可不想这么早回去面对那个‘牢笼’。”
杨乐眼珠子一转,提议道:“要不要去街上转转?”
“没钱。”南宇言简意赅地打断了他的幻想,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现实感。
两人在路边像无头苍蝇一样转了两圈,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色匆匆的路人,最终还是觉得哪里都不如“避风港”。兜兜转转,他们还是拐进了杨乐家所在的老旧小区。
杨乐家的门虚掩着,屋里静悄悄的。他爸妈都是那种“放养”型家长,秉持着“自己的儿子饿不死就行了”的核心理念,对他的行踪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随便坐,把我屋当自己家。”杨乐踢掉拖鞋,大咧咧地往自己房间走去。
南宇也不客气,直接把自己扔在了杨乐那张堆满杂物但此刻无比诱人的床上。随着空调遥控器“滴”的一声轻响,冷气呼呼地吹出来,瞬间包裹住他燥热的身体。他舒服得喟叹一声,整个人陷在凉爽里,连骨头都酥了半边。
“借我手机用用,我打两把游戏。手机没电了。”南宇头也不抬地伸手问杨乐要手机。
杨乐正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个手机,脸上挂着那种南宇从未见过的、傻兮兮的温柔笑容,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戳着。听见南宇的话,他头都没回,敷衍地把手往床头柜一放:“拿去拿去,别给我打没电了就行。”
南宇拿过手机,余光瞥见杨乐的屏幕亮着,上面是花里胡哨的聊天界面,头像还是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杨乐一边飞速打字,一边嘴角疯狂上扬,整个人像是泡在蜜罐里,连空气都弥漫着粉红色的泡泡。
南宇撇了撇嘴,戴上耳机,把游戏音量调到最大,试图屏蔽掉空气中那股令人牙酸的“甜腻”。他心想,这哪是找了个避难所,这分明是闯进了别人的“秀恩爱”现场,还不如去街上溜达呢。
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在杨乐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栅栏。南宇盯着手机屏幕右上角的时间,不知不觉已经从下午的三点蹦到了六点。他这一打,竟硬生生霸占了杨乐的手机一个下午,指尖都有些发麻。
他长出一口气,把手机往床上一扔,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脊椎骨发出“咔吧”一声脆响,浑身的肌肉这才从久坐的僵硬中缓过劲来。
“我回去了。”南宇一边穿鞋,一边对着门口那个正盘腿坐在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堆薯片和可乐的杨乐说道。
杨乐嘴里塞满了薯片,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眼睛根本没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半分,手指还在飞快地戳着聊天框。那副沉浸在“温柔乡”里的模样,仿佛南宇只是他家一件会移动的家具。
南宇没再理会他,拿起桌上那部电量显示百分之百的手机,拉开门走了出去。
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却没能吹散他心里那股莫名的空落落。他看了眼手机,下午6:12分。这个时间点,外公外婆估计刚吃完饭,他得赶在他们念经之前溜回去。
他招手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钻进去。刚关上门,一股浓烈得几乎实质化的劣质烟草味就猛地钻进鼻腔,呛得他喉咙发痒,眼泪差点下来。
“师傅,开下窗……”南宇捂着鼻子,声音闷在臂弯里。
司机是个中年大叔,正眯着眼听收音机里的戏曲,摆摆手:“小伙子忍忍,这车窗把手坏了。”说完又沉浸在他的戏曲世界里。
南宇只能认命地把头探向另一个窗户,一路憋着气,硬生生忍到了小区门口。
车一停,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跳下车,贪婪地呼吸了一口小区门口混着花香的空气。路过那个熟悉的便利店时,他脚步顿了顿,进去买了一根最便宜的烤火腿肠。撕开包装,热气腾腾的肉香瞬间安抚了躁动的胃。
他边走边吃,路灯刚刚亮起,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走到自家单元楼下时,手里的火腿肠也只剩下了最后一口。
就在这时,旁边的绿化带里传来一阵轻微的悉悉索索声。
南宇停下脚步,低头看去。一只毛茸茸的布偶猫正从灌木丛后探出头来。那双湛蓝的眼睛在昏黄的路灯下像两颗剔透的玻璃珠,湿漉漉的鼻头微微耸动,似乎在嗅探他手里那点残存的肉味。
这小家伙应该是被人丢弃在这儿的,品种名贵却有着流浪猫的警惕。但因为它长得太好看,加上南宇偶尔路过会分给它一点吃的,它对他并不陌生。
布偶猫迈着优雅的小碎步,尾巴高高翘起,像个毛茸茸的雪球一样走到了南宇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脚,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撒娇声。
南宇蹲下身,把手里的最后一口火腿肠喂给它,然后伸手揉了揉它软乎乎的脑袋,指尖触碰到它温热的皮毛,心里那点烦躁莫名地消散了不少。
“今天没准备,就这点了。”南宇看着它意犹未尽的样子,轻声说道,“明天,明天我给你带好吃的。”
小猫似乎听懂了,仰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又钻回了绿化带的阴影里。
南宇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转身走进了单元门。电梯镜子里映出他略显疲惫的脸,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按下了回家的楼层。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轻响,门向两侧滑开,南宇拖着步子走了出来。还没等他摸出钥匙,隔着门的缝隙,表妹那尖锐又带着哭腔的喊叫声就穿透了门板,直刺耳膜:“不要!”
那声音带着一种被宠坏的任性,听得南宇太阳穴突突直跳。
紧接着,外公那带着几分宠溺和无奈的声音混杂其中:“好啦不哭不哭,明天爷爷就带你去买,买最大的那个,好不好?”那语气里的迁就让南宇听着更觉得心烦意乱。
他深吸一口气,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推门而入。
“我回来了。”他习惯性地喊了一声,声音没什么起伏。
“哥哥回来啦!”外婆系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脸上堆满了笑容,像是终于找到了救星,“快去洗手,饭刚做好,我们都吃好了,就等你呢。”
“哦,好。”南宇应了一声,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径直走向厕所。
水流冲刷着手上的泡沫,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有些放空。今天是星期五,这意味着接下来的两天他都要被困在这个充斥着表妹哭闹声和长辈唠叨的屋檐下。说实话,南宇挺讨厌周末的,尤其是这种家里人格外多的时候——舅舅和舅妈刚好今天回来,客厅里堆满了各种大包小包,显得格外拥挤。
洗完手,他走到餐桌旁。桌上摆着几盘剩下的菜,青菜已经有些发蔫,红烧肉的盘子里只剩下了几块肥肉和油汤。外婆端着一碗热汤走出来,放在他面前:“快吃吧,不够锅里还有米饭。”
南宇拿起筷子,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他沉默地夹了一筷子发黄的青菜,又夹了一块没人要的肥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油腻的口感让他胃里一阵翻腾,但他还是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仿佛在吞咽这令人窒息的周末时光。
……
碗碟在水槽里堆叠的清脆声响过后,厨房重归寂静。南宇擦干手走出厨房,客厅里喧闹的空气让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沙发上,外公正戴着老花镜费力地读着报纸,外婆怀里搂着刚满一岁的表妹,那孩子正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含混不清的音节,口水浸湿了胸前的围兜。
那是一种充满烟火气的、甚至有些拥挤的温情,却让南宇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他默默地收回视线,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怕被那股热气烫到,转身一言不发地退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间屋子小得可怜,一张单人床、一个老旧的木质衣柜、一个掉漆的床头柜,这三样家具就像是卡在喉咙里的骨头,严丝合缝地占据了所有空间。中间只留出一条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过道,他甚至不能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只能像螃蟹一样横着挪到床边。
更让他头疼的是,这房间还连着阳台。推拉门一开,外面晾衣杆上的衣服就像是一道天然的帘子。每次外公外婆要去晾衣服或者收衣服,都得像过堂风一样穿过他的“领地”,毫无隐私可言。有时候他刚换好衣服,门就被猛地拉开,那种尴尬和烦躁曾让他无数次想发火,但久而久之,他也麻木了,只是习惯性地在听到脚步声时,把身子转过去,用后背对着世界。
南宇走到床边,脱下那件被汗水浸得粘在背上的校服,随手扔在床上。他侧身挤过狭窄的过道,拉开阳台门,伸手取下几件已经晒干的换洗衣物。布料上还残留着阳光的温度和淡淡的洗衣粉味,这是他在这个拥挤家里为数不多能感到安心的时刻。
他抱着衣服走出房门,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砖上,径直走向厕所。
刚走到门口,外公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遥控器,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洗快点啊,等一会儿你舅舅舅妈要回来用厕所,别在里面磨蹭,别跟他们抢。”
“哦,知道了。”南宇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推开门走进狭小的浴室,反手锁上门,把外面那个嘈杂的世界暂时隔绝在了身后。
冰凉的水柱从头顶倾泻而下,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在南宇的皮肤上。他仰起头,任由水流冲刷过紧闭的双眼、高挺的鼻梁,最后顺着下巴滴落。水汽氤氲中,他看着玻璃门上模糊的倒影,那种无力感像水草一样从脚底缠绕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最后,他只能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混在哗哗的水声里,转瞬即逝。
他胡乱地抹了把脸,快速搓洗完,关掉水阀。走出厕所时,走廊里已经多了几分喧闹。他把那件散发着汗味的脏校服狠狠塞进洗衣机,像是要把今天的烦躁也一并塞进去。
回到房间,他把自己重重地摔在床上。床垫发出一声沉闷的抗议。手机屏幕亮得刺眼,他机械地滑动着,看着屏幕上那些跳跃的文字和表情包,手指麻木地回复着几句无关痛痒的“哈哈”或者“在干嘛”,心里却像是一潭死水,泛不起任何波澜。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开门声,紧接着,一道清脆又带着几分娇气的童声像利刃一样刺破了屋内的宁静:“爷爷!奶奶!我回来啦!”
是那个三岁的表妹。
南宇眉头猛地一皱,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不想听,不想听那所谓的“天伦之乐”。他猛地拉过枕头,狠狠捂在耳朵上,试图用这层单薄的棉絮隔绝外面的世界。
可是,声音还是像水一样,透过手指的缝隙渗了进来。
外公那宠溺得发颤的声音格外清晰:“哎哟!我的安安回来啦!快让爷爷看看,又买什么好吃的糖啦?”
“南宇那孩子呢?”这是舅妈的声音。
短暂的停顿后,外公压低了声音,却依旧清晰地传到了南宇的耳朵里:“应该又回房间了,估计睡了吧,别去吵他。”
南宇躺在黑暗里,枕头压得他的耳朵生疼,却压不住心口那股翻涌的酸涩。门外是灯火通明、笑语晏晏的热闹人间,门内是只有手机屏幕亮光的孤岛。
他松开捂着耳朵的手,把脸埋进枕头深处。这个夜晚,就这样在喧嚣与寂静的夹缝中,平常地、却又无比漫长地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