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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六月的午后,空气像一块被反复拧过却未干透的湿抹布,沉沉地捂在整座城市上空。蝉鸣声嘶力竭,不是清脆的点缀,而是尖锐的噪音,钻进耳膜里,搅得人心烦意乱。汗水顺着脊背滑落,黏腻地贴在衬衫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滚烫的沙砾。窗外的阳光白得刺眼,将一切都曝晒得无处遁形,也把南宇心中那点仅存的耐心,烤得焦躁而脆弱。
      南宇半边身子瘫在滚烫的水泥围栏上,后腰硌得生疼也懒得动弹。手里那瓶矿泉水早被体温捂热了,塑料瓶身被他无意识地捏得咔咔作响。他眯着眼,死盯着百米开外那家小卖部门口——几个穿校服的学生挤在冰柜前,吵吵嚷嚷地抢最后一瓶冰可乐,塑料袋窸窸窣窣响个不停。一股莫名的烦躁猛地从脚底板窜上来,他喉结滚了滚,低声骂了句脏话,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南宇把那瓶温吞吞的矿泉水往围栏上一搁,瓶底的水渍在滚烫的水泥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黏腻的触感让他更烦了,嘴里嘟囔着:“什么鬼,买个东西要这么久。”话音未落,他直起身子,踢了踢有点酸的腿,迈开步子朝小卖部的方向走去。

      刚走到拐角的树荫下,迎面就撞上一阵风。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像颗炮弹似的冲过来,书包带子松垮地挂在肩上,随着跑动一颠一颠的。南宇还没来得及侧身,那男生的胳膊肘就狠狠撞在他手边——“啪”的一声脆响,那瓶矿泉水脱手而出,砸在地上,瓶盖崩开,剩下的半瓶水“滋啦”一声,在滚烫的地面上迅速洇开,转眼就只剩下一滩湿痕。

      “操!”南宇下意识地缩回手,手背上溅上了几滴水,混着地上的灰尘,黏糊糊的。

      撞他的人根本没停,只丢下一句含混不清的“对不起”,声音被热风撕扯得支离破碎,人已经像泥鳅一样滑出去老远。

      南宇刚想骂人,就听见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女生气急败坏的吼声,穿透了午后的闷热:“张浩!你给我站住!再跑我打死你啊!”

      南宇转头,看见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正气喘吁吁地追过来,脸颊涨得通红,手里还挥舞着一本卷起来的练习册。那逃跑的男生跑得更快了,头都不敢回。

      看着地上那滩迅速蒸发的水渍,南宇弯腰把空瓶子捡起来,瓶身已经被捏得变了形。他盯着那两个一前一后消失在拐角的身影,烦躁地把空瓶子攥得咔咔作响,低声骂道:“有病是不是……”
      ……
      刚走到小卖部门口,头顶的破风扇正呼啦啦地转着,卷下来的风都是热的。还没等他抬手擦汗,一个染着枯草黄头发的男生就提着个晃晃荡荡的塑料袋从里面挤了出来。那人看见南宇,眼睛一亮,嘴角立马扯开一个不正经的笑,嗓门大得像是刚赢了球:“哟!南宇?你丫是不是屁股上长刺了坐不住?能让你亲自走过来找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把手伸进那个还在哗哗作响的塑料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个包装皱巴巴的肉松面包,带着一股子零食铺子里混杂的油味,直接往南宇怀里塞。

      南宇垂眼瞥了一下,那面包边角都被捏扁了,看着就没什么食欲。他眉头一皱,连手都没抬,直接拿手把那面包挡了回去,嫌弃道:“滚蛋,这玩意儿你也敢买?我可不想吃。”

      黄毛男生也不恼,反而嘿嘿一笑,故意把那头乱糟糟的黄毛甩了甩,发梢扫过眉梢,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一脸“痛心疾首”地用肩膀撞了南宇一下,力道不大,却带着股亲昵的痞气:“哎哟,你这人怎么不识好人心?瞅瞅你,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瘦得跟个猴儿似的,风一吹都能飘起来,哥们儿这是怕你饿死街头,好心投喂你,懂不懂?”

      南宇听着杨乐那贫嘴,没好气地抬脚,不轻不重地踹在杨乐屁股上那块校服磨得发亮的地方。“行了啊,贫什么贫。”他语气烦躁,目光却还是扫了一眼杨乐那头在阳光下格外扎眼的枯草黄,“你还不赶紧把这鸡毛染回来?等着一会儿进校门被阎王抓个正着?到时候有你好果子吃。”

      “阎王”这个外号,是全班对那位物理老师的尊称。那人教物理,戴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得像探照灯,嗓门更是洪亮得吓人。每次他在讲台上拍桌子骂人,那声浪能把教室的天花板掀翻,活脱脱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而恐怖的“灵魂审判”,让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杨乐被踹了一脚,也不生气,反而嘿嘿干笑了一声,抬手抓了抓那头黄毛,指尖勾起几缕发丝,显得有些无奈又有些无所谓:“染什么染,哥现在兜比脸还干净。”他耸了耸肩,语气轻飘飘的,“再说了,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被骂就骂呗,大不了就抄几遍《中学生守则》,还能咋地?”

      南宇懒得理他这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儿,刚想翻个白眼,就听见教学楼方向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铃声,那是上课铃,急促得像是催命符。

      “卧槽!”杨乐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消失,猛地一拍脑门,也不管手里的塑料袋了,转身就拽住南宇的胳膊,“快快快!跑!迟到一分钟那阎王能扒了咱俩的皮!”

      话音未落,他已经拖着南宇,两人一前一后,狼狈又匆忙地冲进了学校那扇沉重的大门。

      两人一路狂奔,高二的教学楼偏偏在三楼,这该死的垂直距离简直是在谋杀体力。南宇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绝望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教室后门,心里把杨乐骂了八百遍:早知道跑上来这么要命,刚才还不如在楼下多赖一会儿,反正横竖都是迟到,何必上来送死。

      “砰”的一声,后门被猛地推开,两人像两枚失控的炮弹,跌跌撞撞地冲进教室。

      原本安静的教室里,物理老师胡须——也就是传说中的“阎王”——正背对着黑板讲一道受力分析题。听到巨响和沉重的脚步声,他讲课的声音戛然而止。全班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射过来,空气瞬间凝固。

      胡须慢条斯理地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像X光一样扫过两人。他嘴角竟然勾起一抹笑,但这笑在南宇看来比哭还吓人。他拖长了语调,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在寂静的教室炸开:“哎呀,我还以为是世界末日来了,这走廊的地板都要被你们震塌了。既然这么有精力,那就别在座位上浪费,站后面去,好好清醒清醒。”

      杨乐这货脸皮厚得堪比城墙,立马换上一副苦哈哈的表情,举起手里的塑料袋当挡箭牌:“胡老师,冤枉啊!我们这不是赶时间嘛,刚才下楼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这才……”

      南宇站在杨乐身后,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只透明的壁虎,贴在墙角。全班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身上,他感觉脸颊发烫,脚趾都能在鞋里扣出三室一厅。太特么尴尬了。

      胡须的目光在杨乐那双完好无损的腿上停留了一秒,又缓缓上移,落在杨乐那张写满“真诚”的脸上。他推了推眼镜,冷笑了一声,那两撇小胡子都透着威严:“哦?摔了一跤?那你这腿脚恢复得倒是神速。既然这么不小心,以后下楼梯就给我慢点走,别再制造噪音影响我上课。行了,别在这儿演戏了,后面站着去,别耽误大家时间。”

      说完,阎王一甩手,重新转回黑板前,粉笔头在黑板上敲出清脆的响声,继续讲课,仿佛刚才只是拍死了一只苍蝇。南宇和杨乐对视一眼,只能灰溜溜地挪到教室最后一排的墙角,靠着冰冷的瓷砖墙站好,像两个被示众的标本。

      时间像是被粘稠的热气黏住了一样,每一分钟都过得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教室里闷热得像个蒸笼,头顶那几把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根本驱散不了半点暑气。学校为了防止学生犯困,死活不开空调,结果适得其反,南宇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的。

      就在他即将彻底断片的时候,旁边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杨乐那厮用手肘不轻不重地捅了捅他的肋骨。

      南宇疼得一个激灵,瞬间清醒,没好气地转过头,压低声音骂道:“你有病吧?撞我干嘛?”

      杨乐一脸神秘,食指竖在嘴边“嘘”了一声,眼神示意他先别说话,然后贼兮兮地用下巴朝讲台方向扬了扬。

      南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讲台上的“胡须”——也就是物理老师——正背对着大家在黑板上写公式。而在他那件深色衬衫的后背上,赫然贴着一张白色的纸条,随着他写字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距离太远,南宇眯着眼也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鬼东西,他用手挡着嘴,小声问:“写的啥?”

      杨乐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凑到南宇耳边,用气音念道:“我可能是世界上最后一个阎王。”

      南宇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差点没当场喷出来。这特么也太损了!把“阎王”和“世界上最后一个”联系在一起,这脑回路也是没谁了。

      杨乐显然也没憋住,说完那句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讲台上,胡须写公式的手猛地一顿。粉笔头在黑板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白痕。

      空气仿佛凝固了三秒。

      紧接着,胡须缓缓转过身,那张脸黑得像锅底,镜片后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射过来,精准地锁定在杨乐身上。

      “杨乐。”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要把人活剥了的寒意,“给我滚到外面站着。”
      下课铃声终于撕破了教室里粘稠的沉闷,像是特赦令一样,让南宇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他拖着步子晃回座位,还没坐下,一股带着淡淡茉莉花香的凉风就迎面扑来。

      同桌宋梵怡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那个精致的电动小风扇,惬意地往脸上送风。看见南宇那张无精打采的脸,她嘴角一勾,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调侃:“哟,南宇,你这命也是硬,刚才在阎王爷眼皮子底下走了一遭居然没被收了。我敢打赌,生死簿上肯定有你大名,而且就在头版头条。”

      南宇懒得跟她斗嘴,拉开书包拉链,动作熟练地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那咱俩肯定是一前一后,阎王点名还得排队呢。”

      宋梵怡“哎”了一声,探过身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手机,语气瞬间变了,从调侃变成了惊讶:“你换新手机了啊?这得不少钱吧,南宇,你发财了?”

      南宇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手机,屏幕边缘还贴着一圈透明的防摔膜,是他自己一点点贴上去的。他语气淡淡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炫耀:“没多少钱,就是饭钱攒的。等会中午我不吃了,正好攒了顿饭钱,下午请假出去玩。”

      宋梵怡手里的梳子停了一下,随后又继续在发间穿梭,她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语气里满是羡慕:“你这是请假请上瘾了啊。我是真不敢了,每次跟胡须请假,那老头子准得给我爸妈打电话‘汇报情况’,我回家得被我妈念叨死。还是你外公外婆好,你说啥就是啥,直接签字同意,连问都不问一句。”

      她一边梳头,一边用梳子指了指南宇的手机,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这手机,看着是真不错,比我这个强多了。”

      南宇把书包往肩上一甩,书包撞在桌角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转过身,下巴朝后一扬,声音压得低低的,却透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走了,请病假去。”

      正趴在课桌上装死的杨乐猛地抬起头,那张原本因为闷热而皱成一团的脸瞬间舒展开来,眼睛亮得像两盏探照灯。他一骨碌从椅子上弹起来,顺手抓起桌上的校服外套胡乱裹在腰间,嘴里嚷嚷着:“哎哟我的亲娘,这破学是一天也上不下去了!咱们这不就等于上班打个卡吗?来都来了,走啊走啊,刚好我无聊得快发霉了。”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轻快得像是要去赴宴,压根看不出半点“病态”。推开教师办公室那扇沉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陈旧书本味和凉爽空调风的气息扑面而来。这股冷气像是大夏天里的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两人身上的燥热,舒服得杨乐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办公室里光线有些暗,百叶窗拉了一半,挡住了外面毒辣的阳光。物理老师“胡须”正坐在他那张堆满作业本和试卷的办公桌后,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手里握着一支红笔,正对着一本作业皱眉。听见动静,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在看见并排站着的南宇和杨乐时,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放下红笔,身子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抗议。胡须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调侃:“我说你们俩,是不是处对象了?上学一起来,连请假都要结伴成双?这是生怕我工作太清闲,特意来给我凑个整数?”

      南宇和杨乐对视一眼,没忍住,嘴角的笑意直接咧到了耳根子。南宇挠了挠头,嘿嘿一笑:“老师,您这话说的,我们这是……兄弟情深,互相照应。”

      胡须看着这两个活宝,叹了口气,似乎也懒得跟他们掰扯,摆了摆手,像是赶苍蝇一样:“行了行了,少给我贫嘴。一人拿张假条,填好名字日期,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他从抽屉里摸出两张空白的请假条,随手扔在桌上,又低下头去继续批改那堆似乎永远也改不完的作业,嘴里嘟囔着:“现在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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