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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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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宇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机械地往家挪。推开门,熟悉的饭菜味扑面而来,却没能给他带来一丝暖意。他沉默地扒完饭,机械地收拾碗筷,在水槽里哗哗的水声中放空思绪,然后,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木偶,准备转身回房。
“南宇。”外公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南宇的脚步一顿,身体僵硬地转过来。
外公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头也不抬地说:“你一天到晚脑子里净想着那些没用的画画,心思都不在正道上。你房间里的那些画,我帮你收起来了。等你考上大学,自然会还你。”
南宇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块巨石砸中。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考上大学?那是一个多么遥远而虚无缥缈的承诺。他毫不怀疑,等他真考上那天,那些画早就被当成废纸处理掉了,连灰都不会剩下。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棉花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外公那副“为你好”的淡漠模样。
这时,妹妹安安像只欢快的小鸟,扑扇着翅膀跑了过来。她一眼就看到了外公手里捏着的一张画纸——那是南宇昨晚熬夜画的素描。她眼睛一亮,小脸上写满了急切,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不停地抓挠:“爷爷,给我!给我!我要画画!我要画画!”
外公看着孙女,脸上难得露出了慈祥的笑容,竟真的把画递了过去:“好,给你画。”
“不!别给她!”南宇终于反应过来,失声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恐。
但已经晚了。安安的小手已经抓住了画纸的一角。那张凝聚了南宇无数心血的画,在她稚嫩却充满破坏力的小手中,被“刺啦”一声,毫不留情地撕成了两半。
南宇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那张纸,被硬生生撕裂了。他冲上前一步,双眼通红,死死盯着外公,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颤抖得不成样子:“为什么把我的画给她!那是我的东西!”
外公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烦人的苍蝇:“吵什么吵?不就是一幅破画吗?撕了就撕了,让你断了这念想,好好学习!”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让她撕我的东西!”南宇的胸膛剧烈起伏,拳头紧紧攥起,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痛让他勉强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
“我们这都是为了你好!”外婆这时也放下了手中的活计,语气里满是责备,“你现在吃我的穿我的,花的都是我的钱,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呼小叫?不懂事!”
外婆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精准地刺入南宇最脆弱的地方。他浑身一震,所有的愤怒和反抗,在“吃穿用度都靠家里”这个冰冷的现实面前,瞬间土崩瓦解。他看着外婆那张布满皱纹却写满“理所应当”的脸,只觉得一阵深深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绝望地看了外婆一眼,那眼神空洞得让人心惊。然后,他猛地转过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回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甩上门,将整个世界都关在了门外。
狭小的房间,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他扑到床上,一把拉过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仿佛这样就能躲开所有的伤害,躲进一个只有自己的、无声的世界里。被子里,是他熟悉的、带着一丝汗味和颜料味的气息,那是他仅存的、不被理解的倔强。
南宇摸索着从枕头缝里掏出手机,屏幕解锁的瞬间,幽蓝的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他拇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刷新,再刷新,那些五光十色的短视频和热闹的动态,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晃过,却没在他脑海里留下任何痕迹。他只是在看,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这具躯壳在机械地重复着“刷手机”的动作。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水渍。南宇愣了一下,抬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指尖冰凉。他用力吸了吸鼻子,胸腔里憋着一股闷气,让他觉得窒息。他深呼吸了几次,试图平复下来,然后身子往下滑,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床垫里,闭上眼,努力想让自己放松,去迎接那个或许并不存在的“美好明天”。
就在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即将模糊的刹那,一阵尖锐的铃声骤然炸响!
南宇被吓得浑身一激灵,心脏狂跳不止。他第一反应是自己忘了开静音,手忙脚乱地抓过手机,生怕下一秒外公就会冲进来责骂。然而,屏幕上显示的,并不是来电,而是那个五人小群的消息提醒。
他松了口气,点开群聊,里面的消息一条接一条,热热闹闹地讨论着月考的事。
宋梵怡发了个“生无可恋”的表情:“愁啊!我妈说了,这次考不好,回家就‘混合双打’。明天最后一天,我得多吃点好的,说不定是‘断头饭’呢。”
杨乐回得很快:“我爸妈倒是挺佛系,啥也没说。不过也是,咱们群里,估计就你和南宇最愁这事儿了。@南宇”
张杰则发了个“家破人亡”的表情包:“别提了,我打游戏被我爸抓包,主机当场被物理超度。明天我不去找你们了,出不去门,勿念。”
南宇看着那些熟悉的对话,那些带着烟火气的抱怨和玩笑,心里却像堵了一块石头。他们的世界,是鲜活的,有温度的,而他,却像是一个被遗弃在冰窖里的旁观者。
他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许久,最终,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这次,我不考了。”
发送。然后,他面无表情地按下了静音键,将手机反扣在枕边,重新躺好,拉过被子蒙住头,将自己彻底埋进一片黑暗与沉寂里,仿佛这样,就能逃避即将到来的一切。
两天的时间,像白开水一样平淡无奇地过去了。南宇感觉自己像是被抽离了灵魂的躯壳,浑浑噩噩地飘荡着。舅舅和舅妈昨天又走了,那两个短暂出现又迅速消失的身影,像是在他心湖里投下两颗小石子,连涟漪都没荡几圈就沉了底。他一个人守着这空荡荡的屋子,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是在寂静中无声地流逝。
早上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南宇在床上赖了一会儿,脑子里昏昏沉沉的,突然想起今天好像有月考。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慢吞吞地爬起来,随手套上那件夏季校服就出了门。
他什么都没拿,没带书包,没带文具,甚至连手机都只是顺手揣进了兜里。他不想去面对那张冰冷的试卷,只想在学校门口躲到杨乐他们考完出来,然后一起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空气中弥漫着柏油马路被晒化的味道。南宇慢悠悠地晃到学校门口,路边的小卖部开着,他买了一根最便宜的一块钱老冰棍,撕开包装纸,甜腻的糖水混着冰碴子往嘴里送,试图驱散心头那股莫名的燥热。
校门口冷冷清清,一个学生都没有。南宇蹲在路边的树荫下,掏出手机打起了游戏。屏幕上的厮杀声此起彼伏,却填补不了他内心的空洞。
突然,一道阴影毫无征兆地笼罩下来,像一堵墙,隔绝了所有的热浪和光线。南宇正打着团战,被这突如其来的阴影晃了眼,心头莫名地涌起一股烦躁,不耐烦地抬起头。
逆着刺眼的阳光,他看见一个高挑的身影站在面前。是他的新同桌,周知安。
周知安微微蹙着眉,目光落在南宇空空如也的双手和那根快化了的冰棍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和不解:“怎么不进去考试?”
南宇关掉游戏,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把手机揣回兜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脸上挂着一副漫不经心的懒散笑容:“不想考,就不考呗。”
说完,他抬起头,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周知安身上打量起来。阳光下的少年,皮肤白皙,眉眼清冷,整个人干净得像一株不染尘埃的植物。怪不得就算他平时不爱说话,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也总有女生或男生主动凑上去搭讪。
南宇心里莫名地涌起一股酸涩的情绪,或许是嫉妒,或许是羡慕,他嗤笑一声,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夸了一句:“长的还不错哈你。”
周知安却没理会他的调侃,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漆黑的眼睛直视着南宇,像是要看进他的心里去,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而坚定:“你进去考试。”
南宇眉头紧锁,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毫不客气地回怼道:“我不想去,为什么要去?”他微微仰起头,目光直直地撞进周知安的眼里,那眼神像是一把生锈的刀,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和“多管闲事”的冷漠。
两人身高相仿,南宇有183,在同龄人里已算出众,可眼前这个总是安安静静的好学生,脊背挺得笔直,竟也少说有个185。这种近乎的压迫感,让南宇心里莫名地更添了几分烦躁。
他不想再纠缠,这种无谓的对峙让他觉得疲惫,转身就想从旁边绕过去,逃离这个地方。
然而,一道身影却像一堵墙,稳稳地横在他面前,纹丝不动。周知安侧过身,再次拦住了他的去路,声音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任何波澜,却透着一股令人不爽的冷淡:“为什么不想去?”
就是这种语气。还有这种眼神——那种仿佛能看透一切,却又带着一丝不解和探究的目光,瞬间点燃了南宇心里积压已久的火药桶。他觉得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一种来自“优等生”的、令人作呕的怜悯。
“你是不是有病啊!”南宇猛地低吼一声,胸膛剧烈起伏,他再也控制不住,抬手狠狠地推向周知安的肩膀,力道之大,带着一股要把对方推开的狠劲,“我不想去就不去了!哪有那么多理由!”
话音未落,他看也没再看周知安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将那个依旧站在原地、沉默如山的身影,狠狠地甩在身后。
……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粘稠而漫长。南宇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学校区域,一方面是因为实在等得不耐烦,另一方面,心底深处那点别扭的自尊心作祟,让他下意识地躲避着可能再次遇见周知安的任何概率。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打破了他浑浑噩噩的思绪。他掏出来,屏幕上是外公那条简短的消息:“我们去吃酒去了,晚饭你自己弄。”
没有询问,没有关心,甚至连句客套的“注意安全”都没有。南宇盯着屏幕,指尖冰凉。他默默地把手机揣回兜里,像是要把这点残存的失望也一并埋葬。
他一个人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火车站附近。这里永远是城市里最喧嚣也最孤独的地方。人潮涌动,大多是拖着行李、脸上写满归心似箭或是离愁别绪的旅人。南宇逆着人流走,感觉自己像是一滴被遗弃的水珠,找不到流向。
就在一片嘈杂中,一家亮着灯的蛋糕店闯入眼帘。他停下脚步,隔着玻璃窗,看着里面摆放得整整齐齐的蛋糕,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更甚了。
他推门进去,凉爽的空气让他打了个寒颤。他走到柜台前,有些窘迫地掏出手机看余额。36块钱。这是他现在全部的家当。
“就那个蓝莓的吧。”他指了指最小的一块。
接过蛋糕,他甚至没走出店门就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撕开包装,他大口大口地吃着,奶油有些甜腻,蓝莓的果酱带着一丝酸涩,但这种实实在在的味觉冲击,却让他混乱的大脑得到了片刻的安宁。几口下去,蛋糕见了底,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短暂而奢侈的盛宴。
把包装纸团成一团,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继续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火车站的喧嚣渐渐远去,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拉得很长,像一个没有目的地的流浪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