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杯邀明月》裁汐

3、第 3 章

　　明月醒来时，萧砚辞已经安坐在马车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卷，正细细地看着。

　　明月不想搭理他，正想微微起身坐直，麻意如细密针脚，从膝弯直窜脚踝，连脚趾都木然蜷不动半分。

　　那麻不是锐痛，是沉滞的酥麻，丝丝缕缕钻着骨缝，半边腿软得像踩在云絮里，又沉得似灌了铅，稍一动，便有酸胀的麻钝感顺着经络蔓延开来。

　　明月忍着不适弯下腰轻轻捶着小腿，想缓解这种痛楚。

　　萧砚辞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怎么了。”

　　明月抬起头看他，略微有些尴尬，“腿，腿麻了。”

　　萧砚辞冷冷地说，“按伤山穴。”

　　明月愣了一下，不明白他的意思，“什么穴？”

　　萧砚辞无奈地呼出一口浊气，只继续看书不再回应她。

　　明月撅着嘴对着小腿一顿乱捏，像是把气都出在腿上了。这人也就是脸赏心悦目，其余不值一提。

　　马车一路未停，浩浩荡荡地回了京城，虽是快马加鞭，但到了京城也已是傍晚。等到了地方，明月已经饿得站不起身来，萧砚辞倒是很有耐心，看她磨磨蹭蹭地下了车，也不催促，“宋姑娘先在我府上等着，待本官将事情上报了朝廷，就安排属下送你回家。”

　　明月一愣，“回家？我还没找到大夫呢？”

　　她一着急，又忘了自己的用辞，“我爹可等着我带大夫回去给他治病呢！我不回去！”

　　萧砚辞点点头，“好，那你就住在这，直到你找到一个好的大夫，本官再派人送你。”

　　“不不不，”明月忙摆手，“不劳烦，我有住的地方，我家在这里有营生，你若放了我，我现在就可以去。”

　　萧砚辞侧头喊道，“慕容，那就拜托你送宋姑娘去她的住处了。”

　　慕容枫不知何时已经卸了妆，但还是一张精致冷冽的美人脸，只是这会儿一看便知是个俊美的男子，他叹了口气，抱着双手缓缓走了过来，“本官乃京兆府左巡使，又不是个护卫...”

　　他还想抱怨，萧砚辞瞥了他眼，他便装模作样地站直了身体，“下官听命。”

　　目送走了杀神，明月松了一口气，没想到杀神既不审她，也不关她，还真只是送了她一程，她的心里对萧砚辞略微有些改观，但是萧砚辞不怒而威，实在让她害怕，不过面对慕容枫，她却丝毫没有负担，不止是她见过他扮女装的模样，而是慕容枫总是笑嘻嘻的一副风流倜傥的公子哥模样，实在让人觉得亲和不少。

　　慕容枫带她去府里换了衣裳，得知她要去墨兰舫，便撑着手思考了片刻，“倒是不远，我们可以走过去。听说是个文人墨客喜欢去的地方，我还未曾去过，姑娘是舫主的亲戚？”

　　明月点点头，她对慕容没有什么防备，便将红姨交代的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慕容细细听着，不时温和地与她搭一搭话，眼里却闪着精光。

　　“你在京城也没个熟人，以后有什么事就来京兆府找你的慕容大哥。慕容大哥定帮你解决。”

　　明月与他聊得十分愉快，脸上也挂着明媚灿烂的笑容，“你说的哦，那我有事肯定来找你，到时候你可不许推脱。”

　　聊着聊着，两人已走了半晌，才终于走到了墨兰舫。

　　曲江岸畔，碧水萦回，墨兰舫倚水而立，是京城独一份的舫式临水茶楼，半枕清波半依岸柳，不似坊间茶肆喧闹，也无豪门别院奢靡，只凭一身墨兰清雅，成了曲江畔文人墨客最爱流连的去处。

　　舫身以乌木为骨，青瓦覆顶，通体漆作沉润墨色，檐角轻翘，不施华彩，只在廊柱、窗棂、船舷处，以浅青料精雕疏影墨兰，兰叶舒展，花瓣素淡，风过檐角，铜铃轻脆，兰纹似随水波漾动，清雅入骨。正门悬一方乌木匾额，笔锋秀逸的「墨兰舫」三字，墨色入木，旁缀一朵纤纤兰纹，匾额下垂两帘墨色暗纹纱幔，纱上绣银线兰草，挽起时揽一江清风，垂落时遮尽暑气，日光斜洒，纱影微动，兰纹若隐若现，宛若临水生香。

　　这舫似在水中，又不全在水中，明月想到红姨的话，心里莫名泛起一阵寒意。

　　慕容枫爽朗地笑着，“到了，明月妹妹，该回家了。”

　　“嗯。”明月点点头，“你有空来做客。”

　　慕容枫笑了笑，“明月妹妹的地方，自是会常来。”

　　明月听不出他话里的深意，明媚地笑着摆了摆手，便向舫里走去。

　　慕容枫面带微笑地看着她进了门，脸上笑意骤然收起，眼底露出一丝冷意来，他转身进了附近的成衣铺，待他出来时，俨然是一副满腹诗经的老翁模样。

　　踏入墨兰舫，入耳不是俗艳的喧闹，而是清越的丝竹声悠悠绕梁，混着满舫的茶香与墨兰香，沁得人心头安宁。舫内宾客浅酌闲谈，帘栊轻垂处，歌姬执箜篌低唱，舞姬曳着素色罗裙旋身，身姿轻婉如柳，倒衬得这临水茶舫，清雅里又添了几分婉转的韵致。

　　门内的小厮敲见了她，忙放下手里的茶壶，满面笑容的赶来，“这位客官，要点什么？”

　　明月笑了笑，“红姨托我来此，我是宋明月。”

　　小厮忙收起脸上的笑意，恭敬作揖，“原是小姐，夫人已传了书信来，小姐随我进来。”

　　明月跟着他缓步穿过厅堂，往深处的主人阁走去，门帘轻挑，便将外头的丝竹软语隔了大半，主人阁内更显静谧，临窗设着楠木案几，案上摆着青瓷瓶，斜插着数枝鲜润的墨兰，花瓣莹白，兰叶舒展，映着窗外曲江的粼粼碧波，入目皆是清雅。四壁悬着素雅的兰纹挂帘，角落燃着小小的兰香熏炉，烟气袅袅，淡得几乎无痕。

　　她刚走进，小厮便退了出去，她连忙“哎”的叫唤了一声，小厮却直径走了，头也没有回，反而一个熟悉的面孔笑盈盈的拨开帘子，“小姐，你终于来啦！”

　　是霜儿！明月一惊，红姨不是说府内抽不出人手，可霜儿到的却比她早，只能是她起程不久就立刻赶了过来。

　　还不等她问话，霜儿就自顾自地说起来，“小姐，你走了后，老爷突然就醒了，原来那大夫已然将老爷救醒了，不过要过一会儿功夫，可夫人那脾气就甭说了，不问清楚直接将大夫赶了出去！害的小姐一路奔波至此，路上没遇上什么艰险吧？”

　　直至这时，明月才恍惚明白，如今到这京城，本就是板上钉钉，虽不知是何意，但这波推送，却让她不得不仔细思考了起来。萧砚辞那句真贼假贼此刻就像一块重重的石头，压在了她的心头，也敲醒了她一直不愿过度猜测和思考的大脑。爹爹的病生的不巧，没有随从怕是不想多了无辜伤员，包裹里的碎银不多不少，还恰巧放了一件合适的衣裳，即便她上了贼山也不会被盯上家产不会被害了性命，也足够她能撑到援兵来救，确实太巧了点。但如果说爹爹和红姨要害她，她一个患有离魂症的病人，想弄死无须大费周章，且爹爹和红姨眼里那些真情，若说是演技，只为骗她来京城，那也是太费力了些，随便找个什么缘由将她打发了也不消去演这些虚的，若要说有什么非要她来此的理由，那就是她是一步棋，一步接近京兆府亦或是萧砚辞重要且关键的棋，无论执棋者是好心还是贼意，事到如今，她无人可以信任，她只得顺着心意先走着看了。至少眼下，她完成了执棋者的布局，还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霜儿见明月呆愣在原地，忙轻轻摇了摇她的衣袖，“小姐小姐，你怎么啦，老爷无碍不是喜事嘛！你这一路上可好，是发生了什么吗？”

　　明月这才缓过神来，坐在了椅子上，缓缓道，“路上遇上了山匪，倒是运气好，遇上京兆府的官差来捉匪，被营救了出来。”

　　霜儿点点头，“小姐没事就好，霜儿担心了一宿，现如今可以去回报平安的书信了。”她拿起桌上早已备好的纸笔，正欲下笔，又对明月说，“如今小姐平安，要不小姐自己写可好？”

　　明月可不愿动笔，这里又没有铅笔钢笔的，她的字写得跟狗爬似的，岂不给人笑死，忙摆手推脱了。霜儿也不强求，自己拿起笔就写了起来，不一会儿便写好了，拿起来给明月过目。明月粗略看了下，只是简单的报平安的说辞，便嘱她尽快送出去免得家里担心。

　　霜儿点了点头，“小姐，老爷还托我跟你带句话，他说少尹大人原是安定侯的独子，安定侯在他年幼时便病逝了，所以少尹大人才无法承爵，是靠自己一路打拼爬到了现在的位置，但如今已然成年，且任上丰功伟绩，想来不久圣人便会封爵。咱家在京城没有什么达官贵人做靠山，但家大业大小姐如今应早做打算才是。”

　　是了，承爵！小说的开头便讲过了，只不过小说是以女主的视角去描述的，并未提到圣人为何为萧砚辞封爵，只是用功绩甚丰颇具民心一笔带过了，原来是因为他捉拿悍匪立了功绩。可她实在不愿与如此心机深沉的人交往，也不知为何爹爹如此嘱咐，且不说她愿不愿，仅凭萧砚辞对她的猜忌，定是不会信任与她，利益交换，她这门子小家小业，不值得入未来的安定侯的眼。

　　她只得继续推脱，“我本就失了过往记忆，京中局势复杂、人事纠葛繁多，我一无所知，便更无从着手。况且经商之道，我更是一窍不通，爹爹这般重任托付于我，我实在难当此任啊。”

　　霜儿笑了笑，“小姐不用过于担忧，”她附身向下，靠近明月的耳朵，极为小声的说，“老爷本就是定安侯的故人，少尹大人不会为难小姐。”

　　说罢，她站起身，还是一样灿烂的笑脸，“小姐在京中无须畏手畏脚，咱们可是好人家，只要不触犯律法，不做伤天害理的事，谁又能管得着咱们，只是老话说的好，大树底下好乘凉，若想日子过得安稳些，少不得要给那些大人们点好处。家中生意，自会有老爷遣人打理，无须小姐劳神费心。不过小姐还是多看多学，毕竟老爷的家业，以后可都是小姐的。”

　　而另一边，萧砚辞已从宫里出来，上了轿子，便看到一个抱着葫芦酒壶的老翁坐在里面，他淡定的坐在另一侧，开口问道，“查清楚了？”

　　慕容枫撕下紧贴的胡子，一边习惯的卸妆，一边答道，“进了船舫，便入了内阁，沿途的小厮都恭敬有理，想必是墨兰舫的主人家。”

　　萧砚辞挑了挑眉，“就这些？”

　　慕容枫冷哼一声，“当然不止，我虽进不去内阁，但是我也打听了不少，这墨兰舫确实是安平县的商人所开，此商人名叫宋明，这主人家从未入过京，不入京却能将生意开到京城来，呵，这个人可真有意思。墨兰舫已开数年，向来是些文人墨客常去饮酒作诗的地方，官场上却没有盘根错综的关系，所以之前也未曾入咱们的眼。”

　　“宋明？”萧砚辞深吸了一口气，“可是年过半百，花甲之年。”

　　“正是，这宋明月居然是他的女儿，老来得子，应是万千宠爱于一身，居然让自己的独女孤身来京，看来达人之前的猜忌是对的！”

　　慕容枫激动的一拍掌，萧砚辞倒是面无波澜，缓缓道，“不用查了，往后也无需看管他们。”

　　慕容枫惊讶的长大了嘴，“砚辞，少尹大人，这么疑点重重的人家，你居然说不查了。”

　　萧砚辞抬手安抚了下他，“无妨，既无半点官场利益纠葛，便不值得我等费心关注。”

　　慕容枫一向不疑他，便也不再多问，只得近身小声关心道，“圣上这次如何说？”

　　萧砚辞微微摇头，眉宇间略过一丝郁色，“往日里百般奔走周旋、上下打点，今日虽有不少人出声帮腔，但奈何尹尚书从中作梗，圣上终究未曾松口。”

　　慕容枫气得攥紧拳头，咬牙切齿道，“尹尚书素来存心打压！我等但凡稍有动静，他竟都能事先察觉，这厮当真不是个易与的对手！”

　　萧砚辞轻叹一声，眸光沉凝却藏着几分笃定，“倒也并非全无回旋余地，圣上既需三思斟酌，我等便有推波助澜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