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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再次醒来,明月怔怔地失神了许久,她用尽百般法子,尝试着让自己回到现实,甚至狠下心拿银针扎了自己指尖。疼得她失声低呼,指尖鲜血沁出的那一刻,她眼前阵阵发黑,险些晕厥过去。

      这般折腾过后,她才终于颓然接受了眼前的现状。

      她暗忖,黄粱一梦,终有醒时。若是此间只是梦境,自己只需静静等候便罢,时机一到,自会安然醒来。可若真的是穿书...无论自己是否还有回去的可能,现实里的自己是生是死,既已置身这方天地,便是板上钉钉的既定事实。

      既如此,倒不如放下满心执念,好好过好眼下的每一日,活出独属于自己的一番精彩,何尝不是一桩最好的选择。

      而且现下无需为生计、学业发愁,每日也有人好吃好喝的供着,不如多花些时间在自己热爱的事业上,说不准还能在这原本与她毫不相干的小说世界里留下自己的名字。

      想清楚后,她吩咐霜儿准备一刀生宣,又备了好些松烟墨、各色颜料、以及狼毫勾线笔来。

      待准备完毕,明月将宣纸平铺于案,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宣纸的纹路,这微凉的触感却让她心里感到一丝慰藉。她从小学就学习画画,大学也是绘画专业,考研也是打算继续深造专业。所以各类画作都有涉猎,国画功底也扎实,古往今来的画作临摹过无数,铁线描、游丝描的技法烂熟于心,工笔写意的门道也尽数通透,可是,偏生骨子里最偏爱写实的笔触,总执着于让笔下之物活灵活现,枝叶有肌理,花瓣有开合,眉眼有神情,宛若从纸上走出来一般。

      指尖拈起狼毫,蘸了些许淡墨,笔尖轻抵宣纸,却未急着落笔。

      眸光凝向窗畔那株墨兰,兰叶被清风拂得微颤,花瓣上凝着的细露似坠未坠,鲜活生动,灵气盎然。

      她心中忽生一念,笔尖顿在半空。

      世人皆道国画重意境,写意抒怀,落笔求的是似与不似之间的韵味,可为何,意境与活灵活现的写实,便不能相融?

      难道意境,就非得靠程式化的勾勒、朦胧的写意来表达?就不能让笔下的兰,既有临风摇曳的清雅意境,又有叶韧花柔的鲜活质感,骨韵俱在,形神皆活?

      她握着笔的手指微紧,眸中掠过几分思索与执着。临摹千百遍古画,习得万般技法,终究是想走出自己的路子 —— 让意境落于实处,让鲜活衬出风骨,让笔下之物,既有古画的韵,更有现世的灵。

      墨香萦绕,兰影映窗,外头的丝竹声隐约入耳,她望着宣纸,心头那点关于绘画的执念,竟在这本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里,愈发清晰起来。

      说做就做,她既有了想法,便立即俯身研墨,提笔落腕,半点不迟疑。

      先取一支健挺的狼毫勾线笔,蘸得浓淡相宜的松烟墨,以铁线描稳稳勾出安平县河上桥的轮廓,桥栏横竖平直,桥身弧度宛然,竟带着几分现代透视的巧思,近宽远窄,一眼便见桥的纵深。再换细润的游丝描,顺着桥身勾勒错落的摊贩摊铺,茶摊的木桌茶炉、糖画担的转盘竹签、绢花铺的竹架锦盒、果子摊的竹筐笸箩,件件轮廓清晰,分毫毕现。

      笔下先定主景,桥心是往来如梭的行人,挑着货担的脚夫躬身前行,宽袖短褐的衣袂用游丝描轻勾,随风微扬;摆摊的小贩扬着脖颈高声叫卖,唇角微张,眉眼间带着鲜活的市井热络,连手边扬起的布幌都勾得飘展灵动;梳双丫髻的稚童攥着糖画,追着彩蝶跑过桥面,小鞋踏在青石板上,发梢丝带轻舞,指尖的糖画纹路都细细勾出,娇憨喜人。

      又添各色鲜活景致:茶摊旁老翁啜茶闲坐,眉眼舒展,手边茶盏热气袅袅,以淡墨轻晕出烟霭的虚实;绢花摊前妇人挑拣钗头花,指尖轻捻花瓣,鬓边簪花的模样温婉;桥头酒旗斜斜飘展,用淡红矿物彩轻染旗面,墨色隐约题了个“酒”字;桥下清波粼粼,以细毫勾出水纹细纹,晕一抹浅青,似有流水潺潺。

      勾完所有轮廓,她搁下狼毫,换羊毫白云笔蘸取淡彩晕染。摊贩的布幌染朱红、月白、浅青,行人衣衫或素或艳,却不张扬,皆衬着市井的鲜活;桥面青石板晕浅褐,带几分日晒雨淋的温润;糖画摊的糖霜点一抹嫩黄,果子摊的鲜果染浅红淡粉,连孩童脸上的笑靥,都以极淡的胭脂轻点,灵动得似要从纸上笑出声来。

      墨色有浓淡,色彩有明暗,连风拂过幌子的弧度、人语喧闹的鲜活气,都借着笔触的虚实,尽数凝在纸上。

      用了整整一天,将一幅《安平县桥市井图》完整的勾勒了出来,桥上车水马龙,摊前人声鼎沸,稚子嬉闹,商贩吆喝,烟火气扑面,竟似将那日桥上的所见,完完整整搬到了宣纸上。

      霜儿站在一旁看的大气不敢出,直至看到她全部画完,收了笔,才忍不住惊呼:“小姐的画工真是太好了,这不是那日我陪小姐去市集的场景吗,小姐竟记得如此细致,还原的如此精妙,实在是太了不得了!”

      明月听到她的称赞眼前一亮,“你说,这幅画作,若是拿与人看,能算得什么水平?”

      霜儿当即拍手,喜滋滋道,“大师啊,自然是顶好的大师!小姐,不如今晚咱们便将画作拿出去,给舫里的那些个文人客卿们瞧瞧,且先不告诉他们是谁作的,看看他们怎么品评,如何?”

      明月觉着她的想法有趣,便允了。

      霜儿找茶婢取了素雅的木画轴,二人悄悄将《平安县桥市井图》裱好挂在墨兰舫前厅的雅角,刻意不声张。厅内本是文人墨客品茗论画、听曲闲谈,初见这幅画只当是寻常市井俗画,大多扫一眼便挪开目光,有人还轻笑:“竟画些贩夫走卒、稚童嬉闹的俗景,失了国画雅致。”唯有一二爱画之人驻足片刻,只觉构图新奇,却也没深究,场面稍显冷清,霜儿急得攥手,狠狠的啜了一口,“这些个书呆子,竟一个识画的也没有!”

      忽而,有人惊叹道:“这铁线游丝描功底炉火纯青,市井人物眉眼鲜活,亭桥摊铺分毫毕现,绝非俗手!莫不是苏文清苏老的大作!”

      这一声惊呼,竟是将舫内所有人目光都吸引了过来,转瞬围拢过来,人头攒动,连歌姬的丝竹声都淡了几分。

      “定是苏文清先生!苏公最擅工笔市井小景,笔法这般细腻,除了他再无旁人!”

      “未必!苏公笔法偏柔,这幅画线条刚柔并济,倒有柳砚舟学士的风骨,柳学士曾作《曲江游春图》,构图通透,与这幅如出一辙!”

      “我看像沈墨川老画师!沈公归隐前专画民生百态,最懂市井烟火,这画里的叫卖小贩、嬉闹稚童,活脱脱就是沈公手笔!”

      有人附和有人反驳,吵得热闹,却个个笃定是长安成名的书画大师所作,皆说「这般水准,非宗师大家不能为」。

      有位年长的儒士捻须静看半晌,忽然摆手:“诸位莫急,我看未必是苏、柳、沈三位先生。”

      众人一愣,忙问缘由。

      儒士指着画中细节道:“苏公画市井,多写闲情;柳学士画景致,偏重工巧;沈公画民生,略带清苦。可这幅《安平县桥市井图》,摊贩吆喝有劲,稚童嬉闹有喜,茶客闲谈有闲,满纸皆是国泰民安的鲜活气,无半分愁绪,更藏着‘市井安宁,方是国泰安稳’的深意,这岂是寻常画师能悟到的?”

      这话一出,众人皆静,再低头细品,果然如此。画中不仅技法精湛,更难得的是眼底有民生、心中有格局——桥上车马有序,摊贩童叟无欺,百姓眉眼舒展,竟不是单纯描摹市井,而是藏着“盛世安民”的心境,这是只埋首笔墨的画师,万万画不出来的。

      有人率先顿悟,拍案道:“是了!这般心境,唯有身居高位、体察民情的达官贵人才有!”

      众人瞬间附和,纷纷细数京中善书画的高官:“那定是中书省的李侍郎!李大人素有画名,又掌民生吏治,最懂市井百态,必是他微服观桥后所作!”

      “我看是京兆府的张府尹!张大人管着京畿治安民生,日日见这般市井景象,才有这般真切笔触!”

      “或是致仕的周老尚书!周老大人归隐后喜绘民生,心怀百姓,这画里的平和之气,最合他的心境!”

      有人不禁疑问:“且不说平安县与京城路途迢迢,府尹大人日日在京中操劳政务,分身乏术;周老夫子本是龙阳县人,与平安县南北相隔、千里之遥。何况这画作墨迹犹新,一眼便知是方才落笔方成,怎会是几位大人的手笔?莫不是哪位身居高位的贵人,隐于这小小茶舫之中,特意画了此作,故意晾出来让我等猜度不成?”

      话音一落,刚刚还在高谈阔论的人群立刻安静了下来,有些书生头上都不禁冒出冷汗,甚至有胆小者,双腿都不受控的颤抖起来。

      看着他们的窘迫模样,霜儿再也按捺不住,“噗嗤” 一声笑出了声,她索性叉着腰蹦到人群跟前,脆生生地吆喝起来:“猜不出来就对咯!告诉你们吧 —— 这画啊,是我家小姐亲手画的!”

      一个书生怒喝道,“你家小姐是哪位?什么年纪就能有这样的功底?少在这胡说!”

      霜儿气得眼睛都瞪圆了,“我家小姐,便是这墨兰舫茶楼的主人!”

      “原是如此!”一位青衫书生猛地轻合折扇,指尖在扇面上清脆一拍,眼中满是恍然大悟的赞许,朗声道,“能执掌这般清雅脱俗的墨兰舫,想来定是位才情卓绝、造诣精深的大家闺秀!这般扎实醇厚的笔墨功底,这般体恤民生、胸有丘壑的格局心境,竟出自闺阁佳人之手,实在令人心折叹服!”

      话锋陡然一转,众人当即涌上来将霜儿团团围住,你一言我一语,满是热切恳求,纷纷嚷着要见一见这位才情卓绝的佳人。

      霜儿被吵得没法,大喝一声,“够了!我家小姐要不要见你们,还得我家小姐说了算,岂是你们说见就能见的!”

      说罢便转身回到内阁,也不管外面再如何吵闹了。

      明月瞧她这副气鼓鼓的模样,忍不住莞尔,伸手轻拍了拍她的肩头,柔声笑道:“好啦好啦,好歹众人皆是满口好评,你这般气呼呼的,又何苦?”

      霜儿挽住明月的胳膊晃了晃,腮帮子还鼓着,带着几分委屈又愤愤的娇憨:“小姐~我就是气这些文人,空有一肚子墨水,眼里尽是些攀高枝的算计,半点不识真才情!”

      明月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语气淡然温软,“好啦,咱们本就无甚值得旁人攀附的,过了明儿,这事且过去了。”

      没想到第二日清晨,墨兰舫还未正式开张,门首便立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着素色儒衫,风骨凛然。迎客的小厮见状不敢怠慢,忙躬身请了人进来。老者却不点茶,也不问路,径直迈步走到那幅《安平县桥市井图》前,立住了脚步便凝眸细赏,寸步不离。

      待霜儿推门出来打理前厅,撞见的便是这般光景。她轻手轻脚走到老者身侧,见老人双目灼灼,一瞬不瞬地凝着画纸,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浑然忘我。霜儿忍不住轻声唤道:“老人家?”

      老者闻声陡然一惊,方才回过神来,忙侧身拱手致歉,神色间满是愧然:“失礼失礼了。昨日老朽的一位门生在此品茗,归家后便急冲冲与我说,此间有一幅画作,笔法竟与我极为相似,老朽心中诧异,故此一早便来此等候,冒昧叨扰了。”

      他说着又转头望向画作,眸光里满是惊叹与折服,喟然叹道:“可方才细细观摩下来,才惊觉作画之人的技艺,竟远胜于我!画中诸多细节处理,巧思天成,皆是我毕生未曾想到的章法,看似与我笔法有几分形似,实则内核风骨、落笔意趣,全然不同,更胜一筹啊。”

      老者正了正衣襟,郑重自报家门:“在下苏文清,忝为京城画师。敢问这幅佳作的主人可在舫中?苏某心折不已,实在盼着能与她相见,当面探讨书画之道,还望姑娘通传一声。”

      霜儿“啊”了一声,面露窘色,小姐一向起的晚,忙说,“实在不便,我家小姐昨夜...作画作的太晚,尚未起身呢。”

      苏文清听闻眼里却露出了欣喜之色,“又添了新作!甚好甚好!无碍!老朽便在此处静候,等才女小友醒来便是!”转头扬声朝小厮唤道,“小二,沏一壶上好的龙井来!”

      既是登门贵客,霜儿也不好再赶,只得行了个礼,便转身匆匆去外头置办早点吃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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