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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刨子与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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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寻是在三天后,带着工具和新的木料回到那片缓坡的。
他没告诉林渡,只是在清晨天刚亮的时候,悄悄开车出门。车后备箱里装着砂纸、墨斗、水平仪,还有几捆刚从建材市场挑来的松木,木料上还带着新鲜的树脂香气。他把车停在滩涂边,一趟趟往缓坡上搬东西,海风卷着细沙,扑在他脸上,带着点粗糙的痒意。
沉烬留下的那些木料,已经被晒得有些干裂,谢寻把它们一根根搬出来,用砂纸细细打磨。刨子的木柄被岁月浸得温润,握在手里,像是能触到沉烬残留的温度。他想起沉烬以前教他用刨子的样子,少年站在他身后,胸膛贴着他的后背,握着他的手,一点点推过木料表面,木屑簌簌落下,像一场轻盈的雪。
“手要稳,力道要匀。”沉烬的声音带着笑意,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耳畔,“这样刨出来的木料,才够平整。”
那时候的谢寻,总嫌沉烬啰嗦,故意把木料刨得坑坑洼洼,看着沉烬无奈又纵容的笑,心里偷偷乐。
如今,他握着同样的刨子,站在同样的风里,身边却空无一人。
谢寻弯着腰,一下一下推着刨子,动作算不上熟练,却格外认真。松木的碎屑沾了他满身,头发上、肩膀上、衣服的褶皱里,全是细碎的白。海风一吹,木屑就跟着飘起来,落在他的睫毛上,痒得他红了眼眶。
他从清晨忙到正午,太阳升到头顶,把滩涂晒得滚烫。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木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谢寻直起身,抬手抹了把汗,抬头望向远处的海。
蓝得通透的海面,波光粼粼,像是沉烬爱笑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沉烬的笔记本里,夹着一张泛黄的收据。那是一张建材店的付款单,日期是他出国后的第二个月,上面写着松木十根、钉子两盒、卷尺一把。金额不算多,却被沉烬仔细地折好,夹在笔记本的最里页。
那时候的沉烬,该是揣着仅有的力气,忍着化疗后的虚弱,一步步走到建材店,又一步步把这些木料搬到这片缓坡上的吧。
谢寻的喉咙发紧,他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轻轻颤抖。
缓坡上的木牌被风吹得吱呀响,红漆写的字已经褪色,却依旧倔强地立在那里——谢寻的海,沉烬的屋。
不知过了多久,谢寻才缓过神。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继续埋头干活。他按照图纸上的线条,在木料上用墨斗弹线,用锯子小心翼翼地切割。锯子划过木头的声音,沉闷又单调,和海浪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成了这片滩涂上独有的旋律。
偶尔有路过的渔民,会站在远处看他,有人问他:“小伙子,你在这里盖房子啊?”
谢寻点头,声音带着点哑:“嗯,盖一栋小木屋。”
“给谁盖的?”
“给我爱人。”
渔民愣了愣,随即笑着点头:“这片海好,视野开阔,你爱人肯定喜欢。”
谢寻弯起嘴角,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涩。
是啊,他肯定喜欢。
沉烬那么喜欢海,喜欢阳光,喜欢和他有关的一切。
傍晚的时候,谢寻终于把木屋的地基雏形搭了起来。几根粗壮的松木,稳稳地立在缓坡上,像是撑起了一个未完的梦。他坐在地基的木料上,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饭盒。
饭盒里是温姨早上给他准备的饭菜,已经凉透了。谢寻却吃得很香,他想起以前,沉烬在工地上画图,他就提着饭盒去看他。两个人坐在工地的水泥墩上,分吃一个饭盒里的菜,风里全是幸福的味道。
谢寻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清凉的甜味在舌尖散开,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靠在木料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海平面,橘红色的余晖把天空染得像一幅油画。海风吹过,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过他的脸颊。
“沉烬,”他对着大海轻声说,“地基搭好了,明天我们就开始砌墙。”
风卷着他的声音,飘向远方。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哗哗的声响。
像是沉烬在他耳边,温柔地应了一声:
“好。”
夜色慢慢漫上来,谢寻收拾好工具,把剩下的木料用帆布盖好。他走到木牌旁边,伸手摸了摸那些褪色的字,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木牌下,陪着这片海,陪着这个未完的梦,直到月亮升起来,把滩涂照得一片银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