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相册与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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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寻是在第二天傍晚回到滨海市的。
邻市的海风沾了一身的凉意，他提着吃剩一半的草莓蛋糕，慢慢走回那栋老房子。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风铃先一步叮当作响，像是在替沉烬迎他回家。推开门，玄关的鞋柜上，还摆着两双拖鞋，一双是他的，一双是沉烬的，蓝白相间的条纹，是当年他们一起挑的款式。沉烬的那双拖鞋，鞋尖微微有些磨损，是他总爱踮着脚够高处的书蹭出来的痕迹。
谢寻换了鞋，把蛋糕放在餐桌上，转身走进书房。
他回来的路上，忽然想起帆布包里还有一本相册，是温姨塞进来的，说是沉烬放在她家的，她收拾屋子时翻出来，忘了一并给他。相册是皮质的封面，棕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谢寻坐在书桌前，指尖摩挲着封面的纹路，心脏跳得有些快，他怕，怕一打开，就看见沉烬病后的样子，怕那些鲜活的笑脸，会变成他不敢认的苍白。
犹豫了很久，他还是轻轻翻开了相册。
第一页，是大一军训时的合影。晒得黝黑的一群人里，沉烬站在他身边，帽檐压得很低，却偷偷侧过头，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照片背面，是沉烬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和谢寻的第一张合照，军训好累，但是他笑起来很好看。谢寻的指尖拂过那行字，忽然想起军训时的某个午后，他中暑晕倒，是沉烬背着他跑了两公里去医务室。那天的太阳很毒，沉烬的后背湿得一塌糊涂，汗水滴进他的衣领里，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全是他们的痕迹。
有银杏道上的牵手照，是林渡偷偷拍的，照片里的他红着脸，沉烬却笑得一脸得意，手指还勾着他的小指。有烟火大会那晚的抓拍，他仰头看烟花，眼里盛着漫天星火，沉烬却在看他，目光温柔得能溺死人。有他们一起去陶艺馆的照片，两个人的手上都沾着陶泥，手里举着那个缺了角的杯子，笑得像两个傻子。还有海边的背影照，沉烬背着他，海浪漫过脚踝，照片里的风，好像都带着咸湿的暖意。
这些照片里的沉烬，眉眼飞扬，意气风发，是他记忆里最好的样子。
谢寻翻着翻着，嘴角忍不住弯起来，可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相册翻到一半，画风忽然变了。
后面的照片，大多是沉烬一个人拍的。有邻市肿瘤医院楼下的月季，开得热烈又张扬。有他画了一半的小木屋图纸，摊在病床上，阳光落在上面，线条温柔得不像话。有他手里攥着的薄荷糖，糖纸已经皱了，却被他小心翼翼地抚平。还有一张，是沉烬对着镜子拍的自拍，他穿着病号服，瘦得颧骨凸起，眼窝深陷，却还是对着镜头扯出一个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照片背面，依旧是他的字迹，只是笔画轻了很多，像是写的时候没什么力气：谢寻，我很好，你别担心。
谢寻的手指顿住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连呼吸都带着疼。
他想起自己出国后的那些视频通话，想起沉烬每次都笑着说“我很好”，想起他抱怨学业压力大时，沉烬温柔地安慰他“慢慢来”，想起他说想吃滨海市的小吃时，沉烬说“等你回来，我带你吃遍整条街”。原来那些“很好”，全都是假的；原来那些温柔的安慰，是他强忍着病痛，一字一句攒出来的；原来那句“等你回来”，是他拼尽了所有力气，却终究没能兑现的承诺。
相册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不是打印的，是从手机里洗出来的，边缘还有些毛边。
照片里的沉烬，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腕上还插着输液针，旁边的监护仪上，线条平稳得有些刺眼。照片的背景，是医院的天花板，白得让人窒息。照片背面，是林渡的字迹，谢寻认得：沉烬走的那天，很安静。他手里攥着你的照片，到最后，都没松开。
谢寻的手猛地一抖，相册掉在地上，照片散落了一地。
他蹲下去捡，指尖触到那张照片，冰凉的触感，像是沉烬最后留在人间的温度。他想起林渡告诉他的那些话，想起沉烬最后一次进抢救室，想起他吐在手机屏幕上的血，想起他手里攥着的那张他的笑脸。
原来，沉烬走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原来，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谢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压抑的哭声终于忍不住溢出来。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砸在照片上，晕开了沉烬的笑脸。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那些被他当成“小毛病”的咳嗽，那些被他嫌弃的“啰嗦”的便签，此刻全都变成了一把把刀，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他想起大三那年的暑假，沉烬接了三个项目，没日没夜地画图，他怪沉烬忽略他，和他大吵一架，冷战了一个星期。直到沉烬捧着那个木雕小木屋来找他，他还赌气说了一句“你眼里只有工作”。
他想起烟火大会那晚，沉烬捂着胸口蹲在地上，他却只当是吃坏了肚子，没多问一句。
他想起自己出国前，沉烬抱着他，抱得很紧，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他却只想着国外的新生活，没看见沉烬眼底的泪光。
他想起太多太多，却唯独没有想起，沉烬也是个会疼、会怕、会哭的普通人。
窗外的风铃又响了，叮铃叮铃的，像是沉烬在喊他的名字。
谢寻捡起那张沉烬的自拍，照片里的他，笑得那么勉强，却还是对着镜头比了个加油的手势。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照片里的人，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沉烬，你骗人。”
你说你很好，可你明明那么疼。
你说等我回来，可你明明知道，你等不到了。
你说要给我买草莓蛋糕，可你明明……连我回国的那天，都没能等到。
夜色渐浓，海风卷着凉意，从窗缝里钻进来。谢寻把散落的照片一张张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回相册里。他把相册放在书桌的正中央，又把那个缺了角的杯子摆在旁边，像是在祭奠一场，迟到了三年的告别。
桌上的草莓蛋糕，已经凉透了。
就像他和沉烬的爱情，再也暖不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相册与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