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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车票与海 ...


  •   谢寻哭到后半夜,才抱着那件驼色毛衣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还是沉烬。

      是大一那年的海边,沉烬背着他踩浪花,咸湿的海风卷着他的笑声,撞在礁石上碎成一片。沉烬说:“谢寻,等我们毕业,就来这儿定居,买个小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他趴在沉烬的背上,把脸埋进他颈窝,闻到的全是阳光和洗衣液的味道。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窗外的晨雾还没散,裹着咸湿的海风,一点点漫进窗缝里,带着海边特有的微凉气息。谢寻睁开眼,睫毛上还沾着昨夜未干的泪,视线模糊了一瞬,才看清床脚那件驼色毛衣——是沉烬最喜欢的那件,羊绒的质地被洗得柔软蓬松,昨天被他抱了一夜,此刻正安静地蜷在那里,领口还沾着他洇湿的泪痕。他慢吞吞地坐起身,后背抵着冰凉的床头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身下的床单,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沉烬的气息——是阳光晒过的味道,混着淡淡的雪松洗衣液香,那是他们合租时,整个屋子最常有的味道。窗帘没拉严,一道浅金色的光挤进来,刚好落在书桌的帆布包上,包口敞着,露出一角泛黄的便签纸,像一只引诱他的手,勾着他去触碰那些不敢深想的过往。窗外的蝉鸣还没起,只有风铃偶尔叮当作响,一声一声,敲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也敲在他空荡荡的心上。他发了会儿呆,直到喉咙里泛起熟悉的涩意,才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回忆的碎片上,轻得不敢出声,怕惊扰了那些藏在空气里的、关于沉烬的痕迹。

      他走到书桌前,目光落在那叠被他摊开的火车票上。

      车票的边角都磨圆了,看得出来被人反复摩挲过,有的票面上还留着浅浅的指痕,像是刻着谁的心事。最早的一张,是他出国前一个月,最晚的一张,是他回国前三天。出发地永远是滨海市,目的地永远是邻市,那个印在票面上的邻市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谢寻的眼睛。他曾无数次听沉烬提起邻市,说那里的小吃街很热闹,说那里的老槐树遮天蔽日,却从没听沉烬说过,邻市有全省最好的肿瘤医院。

      谢寻的指尖抚过那些车票,冰凉的纸质带着岁月的粗糙感,他能想象出沉烬独自攥着这些车票,挤在拥挤的高铁车厢里的模样。那时候的沉烬,是不是已经被病痛折磨得没了力气?是不是会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偷偷掉眼泪?是不是会在心里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名字,盼着他回来?

      这些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堵得谢寻喘不过气。

      他忽然想去邻市看看。

      看看沉烬独自熬过的那些日子,看看他瞒着自己的那些疼痛和挣扎,看看那间他住过的病房,窗外有没有他喜欢的花。

      谢寻没告诉林渡,他怕林渡拦着他,也怕林渡陪着他,到头来只是两个人一起难过。他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揣上那叠火车票,又从衣柜里翻出沉烬留下的那顶黑色鸭舌帽——那是沉烬最喜欢的,以前总爱扣在他头上,说这样显得他脸小。

      他戴上帽子,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泛红的眼眶。

      走到楼下时,晨光已经彻底撕开了雾霭,街上的早餐店冒着热气,油条的香味飘了很远。谢寻忽然想起,以前沉烬总爱拉着他来吃楼下的豆浆油条,每次都把油条泡在豆浆里,看着他皱眉说“这样吃太腻”,然后笑得一脸得意。

      他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没进去,转身快步走向公交站。

      谢寻买了最早的一班高铁票,车厢里人不多,大多是赶着去邻市上班的人,小声说着话,语气里带着对新一天的期待。谢寻靠着车窗坐着,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从熟悉变得陌生,滨海市的海岸线渐渐消失在视野里,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田野和错落的村庄。

      列车驶出滨海市的时候,窗外的天渐渐亮了。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的手背上,暖融融的。谢寻想起沉烬总爱这样晒太阳,说晒够了太阳,身体里的寒气就能散些,那时候他只当是沉烬贪懒,还总笑话他是只晒太阳的猫,却不知道,那些晒在身上的暖阳,是他对抗病痛的微弱力气。

      邻市比滨海市要冷些,风里带着深秋的肃杀。下了高铁,谢寻按着火车票上的时间推算,又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了那家肿瘤医院。医院门口的梧桐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极了沉烬走路时,帆布鞋蹭过地面的声音。

      他站在门诊楼前,脚步有些发沉。

      这是沉烬曾无数次来过的地方,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里,都曾弥漫着他的气息。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尖锐又刺鼻,谢寻忽然觉得很窒息,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嘴,才没让哽咽声溢出来。

      大厅里人来人往,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和焦灼,穿着病号服的人低着头走过,头发稀疏,脸色苍白。谢寻看着他们,就像看见了沉烬。

      他走到导诊台,犹豫了很久,才轻声问:“请问……三年前,有没有一个叫沉烬的病人,在这里住过院?”

      导诊台的护士是个年轻的姑娘,她翻了翻登记簿,又抬头看了看谢寻,目光里带着一丝疑惑:“你是他的家属?”

      谢寻的喉结动了动,点了点头。

      “沉烬啊,”护士的语气带着点惋惜,像是想起了什么,“记得,那孩子长得俊,性子也好,就是太犟了。明明病情那么重,却总说自己没事,不肯好好住院。每次来化疗,都是一个人,也没见有家属陪过。”

      护士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谢寻的心上。

      一个人。

      原来沉烬每次来,都是一个人。

      他想象不出,那样骄傲的一个人,是怎么独自面对那些冰冷的针头和药水,怎么独自承受化疗带来的呕吐和脱发,怎么在深夜里被病痛折磨得辗转反侧,却连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都没有。

      谢寻的眼睛瞬间红了,他攥紧了手里的火车票,指节泛白。

      “他住在哪间病房?”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护士指了指住院部的方向:“三楼,最里面的那间,靠窗的那张床。他住了挺久的,后来……后来就没再来过了。”

      后面的话护士没说,谢寻却懂了。

      他跟着护士,走到住院部的三楼。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斑,尘埃在光柱里飞舞,像一场无声的告别。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轻轻的,怕惊扰了谁。

      护士指着最里面的一间病房:“他以前就住这儿,靠窗的那张床。”

      谢寻走过去,轻轻推开虚掩的门。

      病房里很安静,阳光落在空荡荡的病床上,床单是干净的白色,枕头叠得整整齐齐。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空的花瓶,想来是沉烬以前用来插花的。他走到窗边,看见楼下的小花园里,几株月季开得正艳,红的、粉的,在秋风里摇摇晃晃,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他最喜欢坐在这张床上,看着楼下的花发呆,”护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怀念,“有时候还会对着手机笑,说那是给他爱人拍的。他说他爱人最喜欢花了,等他病好了,就带他来看。”

      谢寻的手指抚过冰凉的床沿,忽然想起沉烬最后一次视频时的背景。

      就是这扇窗,就是这片天,就是这几株开得正艳的月季。

      那时候的沉烬,该有多疼啊。

      他该是强忍着化疗后的恶心和乏力,坐在这张床上,对着屏幕里的他,笑得一脸灿烂,说着那些言不由衷的“我很好”。

      谢寻蹲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便签,指尖一遍遍划过上面的字迹。

      “今天去医院了,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谢寻,对不起啊,不能陪你去看海了。”

      原来,这张便签,是写在这里的。

      原来,那句对不起,是他藏了很久的心事。

      他在病房里待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了窗台,把那只空花瓶照得发亮。临走前,他在窗台放了一颗薄荷糖,是沉烬最喜欢的那个牌子。他想,沉烬要是回来了,看到这颗糖,应该会很开心吧。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谢寻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晚风带着凉意,吹得他脸颊生疼。路过一家蛋糕店,橱窗里摆着漂亮的草莓蛋糕,奶油上铺满了鲜红的草莓,像一颗颗跳动的心。

      他停下脚步,眼眶忽然就红了。

      沉烬说过,要给他买最大的那个草莓蛋糕。

      他走进蛋糕店,买了一个最大的,奶油堆得很高,草莓铺得满满当当。店员笑着问他要不要打包,他摇了摇头,提着蛋糕就往外走。

      提着蛋糕走在晚风里,谢寻觉得手里的盒子沉甸甸的。他走到海边,找了一块礁石坐下,把蛋糕放在身边。

      邻市的海和滨海市的海,其实没什么不一样。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哗哗的声响,远处的灯塔亮着,像一颗孤独的星星。

      谢寻拆开蛋糕盒,拿起勺子,挖了一块放进嘴里。

      草莓很甜,奶油很腻,却甜得发苦。

      他想起那年烟火大会,沉烬也是这样,陪他坐在礁石上,看漫天烟火。那时候的风是暖的,糖是甜的,身边的人,是他的。

      谢寻一勺一勺地吃着蛋糕,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蛋糕上,晕开一片湿润的痕迹。

      “沉烬,”他对着大海轻声说,“草莓蛋糕买好了,很大,很甜。”

      “可是,你怎么不来吃啊。”

      海风卷着他的声音,飘向远方。

      潮起潮落,岁岁年年。

      再也没有一个叫沉烬的少年,会笑着对他说,我给你买最大的草莓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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