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余》情难自控

4、便签与余温

　　谢寻是被窗台上的风铃声吵醒的。

　　那串风铃是沉烬大二那年手工课的作品，用捡来的贝壳串成，挂在阳台的晾衣杆上，风一吹就叮铃叮铃响，像碎掉的月光。以前谢寻总嫌吵，说沉烬是闲得慌，沉烬却笑着把他圈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说：“这是给你听的，以后我不在家，风铃响，就当是我在喊你名字。”

　　那时候的谢寻，还会伸手挠他的痒，骂他嘴甜，却没把这句随口的话放在心上。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窗外的晨雾还没散，裹着咸湿的海风，一点点漫进窗缝里，带着海边特有的微凉气息。谢寻睁开眼，睫毛上还沾着昨夜未干的泪，视线模糊了一瞬，才看清床脚那件驼色毛衣——是沉烬最喜欢的那件，羊绒的质地被洗得柔软蓬松，昨天被他抱了一夜，此刻正安静地蜷在那里，领口还沾着他洇湿的泪痕。他慢吞吞地坐起身，后背抵着冰凉的床头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身下的床单，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沉烬的气息——是阳光晒过的味道，混着淡淡的雪松洗衣液香，那是他们合租时，整个屋子最常有的味道。窗帘没拉严，一道浅金色的光挤进来，刚好落在书桌的帆布包上，包口敞着，露出一角泛黄的便签纸，像一只引诱他的手，勾着他去触碰那些不敢深想的过往。窗外的蝉鸣还没起，只有风铃偶尔叮当作响，一声一声，敲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也敲在他空荡荡的心上。他发了会儿呆，直到喉咙里泛起熟悉的涩意，才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回忆的碎片上，轻得不敢出声，怕惊扰了那些藏在空气里的、关于沉烬的痕迹。

　　他走到书桌前，目光落在那沓五颜六色的便签纸上。

　　便签纸上的字迹，是沉烬独有的飞扬笔锋，带着点痞气的好看。

　　「谢寻，牛奶在冰箱里，记得热了再喝。」
　　「今天降温，出门记得穿那件灰色的大衣。」
　　「你的《人间词话》我帮你放书架第二层了，别又到处找。」
　　「楼下的阿姨送了青团，豆沙馅的，你爱吃的，在餐盒里。」
　　「明天要下雨，把阳台的衣服收进来。」

　　这些便签，都是沉烬以前贴在家里的。冰箱门上、衣柜内侧、书桌上，甚至连他的电脑屏幕上，都曾贴着这样的小字条。谢寻那时候总嫌他啰嗦，觉得一个大男人这么婆婆妈妈，却又会在每次看到时，忍不住弯起嘴角。他还曾故意把便签藏起来，看沉烬着急找的样子，然后在沉烬气鼓鼓地瞪他时，凑上去偷一个吻，换来沉烬无奈又纵容的笑。

　　他蹲在地上，一张张捡起来，指尖抚过那些带着温度的字迹，像是能摸到沉烬写字时的模样。阳光渐渐爬满了桌面，把便签纸照得透亮，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跳着舞，诉说着那些被他忽略的、细碎的温柔。

　　直到他的指尖忽然顿住。

　　那是一张泛黄的鹅黄色便签，被压在最底下，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笔画甚至有些歪斜，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墨水还洇开了一点水渍，隐约能看出泪痕的形状。

　　便签上只有一句话：「今天去医院了，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谢寻，对不起啊，不能陪你去看海了。」

　　谢寻的呼吸猛地一滞，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连空气都变得滚烫。他握着那张便签，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纸张被他攥得皱巴巴的，像一颗被揉碎的心。

　　这张便签，他从来没有见过。沉烬是什么时候写的？写的时候，又怀着怎样的心情？是在某个独自去医院的清晨，还是在某个被病痛折磨的深夜？他不敢想，一想，心口就像是被刀割一样疼。

　　他想起大三那年的冬天，滨海市下了一场很大的雪。鹅毛大雪飘了整整一夜，把整个城市裹成了白色。他那天发了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躺在床上浑身发冷，意识都有些不清醒。沉烬守了他一夜，寸步不离，一会儿给他敷额头，一会儿给他喂水，眼睛里满是血丝。

　　第二天他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雪停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沉烬的脸上。沉烬趴在床边，睡得很沉，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起来疲惫极了。

　　「醒了？」沉烬听见他的动静，立刻醒了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声音带着沙哑的笑意，「烧退了，真好。」

　　谢寻刚想说话，却看见沉烬的手臂上，贴着一块白色的医用胶布，胶布边缘还有淡淡的淤青。

　　「你打针了？」他皱着眉问，伸手想去碰那块胶布。

　　沉烬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袖子往下扯了扯，遮住了那块胶布，笑着打哈哈：「没事，昨天陪你熬夜，有点感冒，打个针预防一下。」他说着，转身就往厨房走，「我去给你熬粥，你再躺会儿。」

　　谢寻那时候信了，心安理得地接受着沉烬的照顾，甚至还抱怨他粥熬得太稠。他看着沉烬忙碌的背影，只觉得温暖，却没发现，沉烬转身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肩膀都在发抖，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时候的他，怎么就那么傻？怎么就没有发现那些破绽？怎么就没有多问一句？

　　谢寻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怀里的便签纸被泪水浸湿，字迹渐渐模糊，那句「对不起」，像是一根针，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拔不出来。

　　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沉烬独自扛下了那么多。原来那些他以为的「感冒」「熬夜」，都是沉烬精心编织的谎言。原来那些细碎的、被他嫌弃的啰嗦，都是沉烬用尽全身力气，留给她的温柔。

　　他站起身，踉跄着走到衣柜前。柜门被他拉开，里面还挂着沉烬的衣服。一件黑色的连帽衫，是他们第一次约会时穿的；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裤脚还沾着海边的沙子；还有那件他最喜欢的驼色毛衣，柔软的羊绒，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谢寻伸手摸了摸那件毛衣，指尖触到柔软的毛线，仿佛还能感受到沉烬身上的温度。他把毛衣抱在怀里，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淡淡的雪松洗衣液味道扑面而来，像是沉烬还在他身边，轻轻抱着他。

　　毛衣的口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硌着他的手指，硬硬的，小小的。

　　谢寻愣了愣，伸手掏了掏。

　　是一个小小的铁盒子，锈迹斑斑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像是从哪个旧货市场淘来的。

　　他打开铁盒，里面铺着一层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是一叠火车票，还有几颗糖纸已经皱巴巴的薄荷糖。

　　火车票的出发地和目的地，都是滨海市到邻市。时间，是他出国进修的那段日子。一张，两张，三张……整整一叠，像是厚厚的一叠心事。

　　邻市的那家肿瘤医院，是全省最好的肿瘤医院。他出国的那三个月，沉烬竟然一直在往返邻市和滨海市，独自接受治疗。他不敢想象，沉烬是怎么一个人挂号，一个人排队，一个人躺在冰冷的病床上，承受着化疗的痛苦。

　　他想起自己出国后，每天都会和沉烬视频。视频里的沉烬，总是笑得一脸灿烂，说他在滨海市过得很好，说等他回来，就带他去吃巷口那家新开的火锅，说他已经看好了海边的一块地，等他回来就开始盖他们的小木屋。

　　那时候的他，还傻乎乎地抱怨国外的饭菜不好吃，抱怨学业压力大，抱怨教授太严格。他对着屏幕撒娇，对着屏幕发脾气，却从来没有注意到，视频里的沉烬，一天比一天瘦，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说话的声音一天比一天虚弱。

　　沉烬总是在视频里说：「谢寻，你要好好的，我等你回来。」

　　原来那句「等你回来」，是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口的话。原来那句「我很好」，是世界上最残忍的谎言。

　　谢寻拿起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清凉的甜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从喉咙一直苦到心底。

　　他忽然想起，沉烬最后一次和他视频，是在他回国的前三天。

　　那天的沉烬，坐在医院的病床上，背后是惨白的墙壁，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却照不暖他苍白的脸。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病号服，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和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判若两人。

　　可他看着屏幕里的谢寻，依旧笑得温柔，眼底像是盛着星光。

　　「谢寻，」他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去给你买你最喜欢的草莓蛋糕，等你下飞机，就能吃到了。」

　　谢寻笑着说：「好啊，我要吃最大的那个，上面要铺满草莓。」

　　挂了视频后，他满心欢喜地收拾着行李，期待着回国后的重逢，期待着和沉烬一起去看海，一起去盖他们的小木屋。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那竟是他们最后一次通话。

　　林渡后来告诉他，那天视频结束后，沉烬就咳得厉害，一口血吐在了手机屏幕上，被送进了抢救室。他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谢寻笑得眉眼弯弯的照片。

　　谢寻蹲在衣柜前，抱着那件驼色毛衣，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泪水浸湿了柔软的毛线，那股淡淡的雪松味道，也变得咸涩起来。

　　毛衣上，还残留着沉烬身上的余温，像是他从未离开过。

　　窗外的风铃又响了，叮铃叮铃的，像是沉烬在喊他的名字。

　　「谢寻。」
　　「谢寻。」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阳光正好，天空很蓝，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他们初遇时的那个秋天。

　　可那个会笑着喊他名字的人，那个会给他写便签的人，那个会给他买薄荷糖和草莓蛋糕的人，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谢寻把脸埋进毛衣里，泪水汹涌而出。

　　他终于明白，原来有些告别，是来不及说出口的。

　　原来有些爱，一旦错过，就是一辈子。

　　他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里那个再也打不通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久久没有落下。

　　良久，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说：

　　「沉烬，我想吃草莓蛋糕了。」

　　风穿过窗户，卷起桌上的便签纸，哗啦啦地响。

　　像是沉烬在回答他。

　　「好啊，我给你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