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银杏与烟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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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寻是被窗外的蝉鸣吵醒的。
窗帘没拉严，晨光漏进来一小截，刚好落在桌角的帆布包上。他盯着那个包看了很久，直到喉咙发紧，才慢吞吞地起身洗漱。镜子里的人眼下带着青黑，胡茬冒了一圈，显得有些憔悴。他抬手摸了摸下巴，忽然想起沉烬第一次见他时，也是这样调侃他“看着像三天没睡好的流浪猫”。
那是大一开学，他抱着一摞刚领的教材往宿舍走，转弯时没注意，径直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书本哗啦啦散了一地，他慌忙去捡，指尖却先一步触到一片带着凉意的银杏叶。
“同学，走路看路。”
谢寻抬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睛里。男生穿着黑色的连帽衫，个子很高，弯腰捡书时，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骨。他手里捏着那片银杏叶，递过来时，指腹不经意擦过谢寻的手背。
“刚捡的，看它长得好看，送你了。”
这个人就是沉烬。
后来谢寻才知道，沉烬是建筑系的风云人物，画得一手好图，篮球打得也漂亮，是不少女生私下里讨论的对象。可偏偏这样的人，总爱往他这个中文系的冷清宿舍跑，要么拎着一袋刚烤好的蛋挞，要么抱着一本借来的诗集，坐在他的书桌前，看他写字，一看就是一下午。
谢寻对着镜子出了神，直到手机铃声响起，才猛地回过神来。是林渡。
“醒了没？”林渡的声音带着点沙哑，“我今天休息，过去陪你转转？”
谢寻沉默了几秒，应了声好。
挂了电话，他翻出帆布包里的那片银杏叶——是昨天在老校区捡的，和当年沉烬送他的那片，几乎一模一样。他把叶子夹进床头柜的《小王子》里，书的扉页上，还留着沉烬写的一行字：所有大人最初都是孩子，可惜，只有少数人记得。
滨海市的老校区藏在市中心的巷子里，墙外是车水马龙，墙内却是另一番光景。高大的银杏树枝繁叶茂，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谢寻和林渡并肩走在林荫道上，迎面跑来几个打闹的学生，校服的裙摆扬起，像翻飞的蝴蝶。
“还记得吗？”林渡忽然开口，“大三那年，我们在这儿办银杏文化节，沉烬为了给你赢那个手工木雕，硬是套着玩偶服跳了一上午的舞。”
谢寻的脚步顿住了。
当然记得。那天的阳光格外好，沉烬穿着笨重的熊本熊玩偶服，在舞台上笨拙地扭动着，引得台下一片哄笑。他跳得满头大汗，玩偶服的拉链没拉严，露出一截泛红的脖颈。谢寻站在台下，看着他，忽然就红了眼眶。
散场后，沉烬把那个刻着银杏叶的木雕塞到他手里，喘着气说：“怎么样，你男朋友厉害吧？”
那时候的风是暖的，银杏叶落在他们的肩头，像一场温柔的雪。
“他那时候就不舒服了，”林渡的声音低了下去，“跳完舞就蹲在树底下咳，我让他去医院，他说没事，就是累着了。现在想想……”
林渡没再说下去，谢寻却懂了。懂了那些他以为的“累”，其实是身体发出的求救信号；懂了那些深夜里的辗转反侧，那些刻意避开的目光，都是沉烬精心织就的谎言。
走出老校区，巷口有家便利店。谢寻脚步一顿，想起什么似的，走了进去。
“老板，买盒薄荷糖。”
老板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愣：“你是……小沉的朋友？”
谢寻的心猛地一跳。
“他以前总来买这种糖，”老太太指了指货架上的一款薄荷糖，“后来病得厉害，走不动路了，还让我给他留着。说……说等他爱人回来，要一起吃。”
谢寻的指尖颤了颤，拿起那盒薄荷糖，付了钱，转身走出便利店时，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林渡跟在他身后，没说话。
傍晚的时候，林渡接到电话，临时有事走了。谢寻一个人回了老房子，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拆开那盒薄荷糖。糖是清凉的，含在嘴里，却从喉咙一直凉到心底。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烟火大会。
那天是跨年夜，滨海市的夜空被烟火染得绚烂夺目。他和沉烬挤在人群里，沉烬从背后圈住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畔。
“谢寻，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谢寻仰头看他，烟火在他的眼底绽放，像盛开出的星星，“明年，我们还要一起看。”
沉烬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中途，沉烬说去买水，却很久都没回来。谢寻去找他，在一个僻静的角落，看见他正捂着胸口，蹲在地上，脸色苍白得吓人。
“你怎么了？”谢寻慌了，想去扶他。
沉烬却摆摆手，勉强挤出一个笑：“没事，吃坏肚子了，老毛病。”他从口袋里摸出两颗薄荷糖，塞进谢寻手里，“刚买的，甜的。”
那天的烟火很美，谢寻却没再看进去。他看着沉烬强颜欢笑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隐隐发疼。
原来那时候，他就已经病得那么重了。
原来那些随口的谎言，都是他拼尽全力的隐瞒。
夜色渐深，窗外的蝉鸣渐渐停了。谢寻靠在藤椅上，手里捏着那两颗薄荷糖——是三年前烟火大会上，沉烬给他的。他一直没舍得吃，糖纸已经被摩挲得有些发皱。
他把糖放进嘴里，清凉的甜味在舌尖蔓延开来，混着咸涩的泪水，落进心底，砸出一片潮湿的印记。
远处的夜空，忽然升起一簇烟火，绚烂，短暂，像极了他和沉烬的爱情。
谢寻闭上眼，轻声说：“沉烬，烟火又开了。”
可这一次，身边没有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银杏与烟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