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潮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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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寻落地的时候，滨海市的台风刚走，空气里还飘着没散尽的雨丝。
他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风裹着咸湿的潮气撞过来，像沉烬从前总爱从背后圈住他的力道。三年前他就是这样离开的，也是这样的天气，沉烬站在安检口，隔着一层玻璃冲他笑，下颌线绷紧，像在忍着什么。那时候谢寻以为是分离的情绪，后来才懂，那是一个人在给爱人最后一次体面。
出租车拐进老城区，骑楼的阴影在柏油路上投下狭长的光斑。谢寻报了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他一眼：“先生是回来探亲？这一片拆得差不多了，就剩巷尾那栋老楼还在。”
“我住。”谢寻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熟悉的店铺变成残垣断壁，只有巷口的梧桐树还在，枝桠疯长，已经能遮住半条街的天。
他租的房子在三楼，推开木门时，灰尘簌簌往下掉。客厅的地板上还留着两道浅痕，是当年他们一起拼的书架腿磨出来的。谢寻蹲下来，指尖抚过那道印子，恍惚间还能想起沉烬蹲在这里，举着扳手喊他：“谢寻，递个螺丝刀，老子要给你搭个能装下所有书的窝。”
那天的阳光也是这样，穿过老旧的玻璃窗，在沉烬的发顶跳耀。谢寻递工具的时候故意碰了碰他的后颈，惹得人回头瞪他，耳尖却红了。
“想什么呢？”
谢寻猛地回神，门口站着个穿灰布衫的老太太，手里拎着个保温桶。是温姨，当年的房东。
“小谢啊，”温姨把桶递过来，“刚熬的姜茶，驱驱寒。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谢寻接过桶，指尖碰到温热的瓷面，喉结动了动：“温姨，您怎么知道？”
“沉烬那孩子，临走前把这房子的续租合同签了三年，说你要是回来，总得有个地方住。”温姨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散了什么，“他还留了东西在我这儿，等你收拾完了，我给你送过来。”
谢寻没说话，把姜茶倒在玻璃杯里。水汽氤氲中，他看见窗外的梧桐树影，和三年前那个夏天一模一样。那时候沉烬总爱在树下抽烟，烟圈混着蝉鸣飘进窗户，谢寻就趴在书桌前喊：“沉烬，你再抽我就把你烟藏了！”
那人总笑着应：“最后一根，最后一根。”
后来谢寻才知道，哪是什么最后一根，是医生说再抽下去，他的肺就撑不过冬天了。
晚上谢寻整理行李，翻出一本旧相册。最上面那张是他们在银杏道拍的，沉烬把他圈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笑得像个傻子。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谢寻，我们要像这树一样，站成永恒。”
谢寻摩挲着那行字，指腹被钢笔的划痕硌得生疼。他想起沉烬确诊那天，也是在这棵树下。那人把诊断书捏在手里，指节泛白，却还是笑着说：“没事，早期，切了就好。”
谢寻那时候信了，直到他出国进修的第三个月，接到林渡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哑：“谢寻，你回来吧，沉烬他……撑不住了。”
他订了最早的航班，却还是晚了一步。飞机落地时，林渡在机场等他，手里拿着沉烬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给谢寻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发送于三天前，只有三个字：“等我第一章潮生（续）
谢寻把相册倒扣在桌上，指节抵着眉心，想把那股泛上来的酸胀压下去。
三年前他离开时，沉烬送他到安检口，说“等我忙完这个项目就去找你”。他那时候满脑子都是出国进修的蓝图，没注意到沉烬眼底的疲惫，也没发现他藏在大衣口袋里、攥得发皱的诊断书。他只记得自己笑着挥手，说“记得给我寄海边的明信片”，却没等到那张明信片，只等到林渡带着哭腔的一句“对不起”。
温姨送来的东西是一个旧帆布包，包角磨得起了毛。谢寻拉开拉链，里面是沉烬的笔记本、半盒没拆封的薄荷糖，还有一本《小王子》。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在极短的时间里匆匆落下：
“谢寻，别回头，往前走。”
他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沉烬确诊后的某个深夜，他起夜喝水，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沉烬坐在沙发上，背对着他，手里捏着一张缴费单，肩膀在发抖。谢寻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问“怎么了”，那人却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闷声说“没事，就是有点冷”。
原来那不是冷，是怕。怕自己的病拖垮他，怕他走后谢寻一个人活在回忆里。
谢寻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像抱着沉烬最后一点余温。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敲打着玻璃，节奏像极了沉烬从前在他耳边的呼吸。他想起他们第一次吵架，是因为沉烬偷偷停了化疗，跑去工地监工。谢寻在医院找到他时，他正蹲在地上和工人讨论图纸，额头上还沾着灰。
“你不要命了？”谢寻的声音在抖。
沉烬抬头冲他笑，露出两颗虎牙：“放心，我命硬，能陪你很久。”
很久是多久？久到能一起看银杏叶黄三次，久到能等他从国外回来，久到能把那句“我爱你”说满一辈子。
谢寻把脸埋进帆布包，闻到里面混着沉烬常用的雪松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消毒水味。他想起林渡说，沉烬最后那段时间，总对着他的照片说话，说“谢寻要是知道我骗了他，肯定会生气”，说“等他回来，就说我去外地出差了”，说“别让他觉得我丢下他了”。
原来所谓的“失踪”，不过是一个人用尽全力，给爱人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雨越下越大，谢寻站起身，走到阳台。楼下的梧桐树在风雨里摇晃，像极了沉烬最后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林渡说，沉烬走的时候很安静，手里还攥着一张机票，是去他进修城市的航班，日期是他回国的那天。
“他说，要给你一个惊喜。”林渡的声音还在耳边。
谢寻望着远处的海岸线，潮水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想起沉烬说过，等他回来，要一起去看潮生。
“我回来了。”他对着空茫的夜色轻声说，“沉烬，我来看潮生了。”
风裹着雨丝吹过来，带着咸湿的凉意。谢寻知道，有些潮水退去就不会再来，有些人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但他还是站在那里，等一场不会升起的潮，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潮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