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于盛夏，重逢在深秋》雾泊舟

2、晚宴

　　距离图书馆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三天。
　　周六傍晚，暮色四合。
　　林芥坐在前往许家庄园的车里，身上是一件浅香槟色的及膝裙装，裁剪利落，只在领口缀着细小的珍珠。
　　车上的街景飞速后退，霓虹初上，林芥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许家庄园灯火通明。欧式建筑的轮廓在夜色中舒展，门前停着各色名车。林芥随着姑姑步入大厅，水晶吊灯的光芒倾泻而下，空气里浮动着香水、鲜花与高级点心的馥郁气息。
　　林筱安很快被几位商界友人围住。林芥安静地跟在一旁，得体的微笑，适时的颔首，扮演着无可挑剔的“暮亦集团千金”。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衣冠楚楚的人群。
　　然后，她看见了顾拟南。
　　他站在大厅西侧的落地窗边，正与一位长者交谈，和学校里穿校服或休闲装的样子截然不同，他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黑色西装，衬的身姿越发挺拔，头发梳理得整齐，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清晰利落。
　　他微微倾身听着长辈说话，嘴角噙着礼貌的笑意，眼神却比在学校时多了几分沉稳疏离。
　　仿佛感应到她的目光，顾拟南忽然转过头。
　　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影精准地捕捉到了她。
　　他眼里的讶异一闪而过，随即，那抹熟悉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重新漾开。他朝她几不可查地扬了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林芥收回目光，找了个地方坐下。

　　宴会流程冗长，致辞，切蛋糕，祝酒……
　　林芥寻了个空档，悄悄离开喧闹的宴会中心，来到连接花园的侧廊，夜风带着植物清新的气息吹来，稍稍驱散了室内的沉闷。
　　刚在廊下的秋千椅上坐下，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同学？”
　　她回过头。
　　顾拟南站在几步之外，手机拿着两杯气泡水，他已经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领口松了一颗扣子，男生游刃有余的烟灰气质褪去些许，属于少年的清爽感又回来了些。

　　林芥：“你怎么也出来了？”
　　顾拟南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一个礼貌的距离：“里头太闷了，看着一群人说着差不多的客套话感觉没意思，就想出来转转，谁知道刚好就碰见你了。”
　　说着还把一杯气泡水递过来，林芥接过来，指尖碰到微凉的杯壁：“谢谢，只不过你一个人出来带了两杯饮料啊？”
　　顾拟南撇嘴：“我一杯不够喝行了吧？”
　　林芥浅笑，把那杯气泡水举起来：“那你一杯不够喝的话这杯就还给你吧。”
　　对方摆手：“你喝，一个男生手拿两杯饮料让女生看着不太好。”
　　林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抿了一小口，白桃味的，好喝。
　　顾拟南也喝了一大口，然后舒服的叹了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深黑色的夜空。
　　“图书馆的书，”顾拟南忽然开口，“我跟管理员说了，他说那套书已经有些久了，不用赔，但我还是捐了几套新的，就放在三楼，你需要的话可以拿去用。”
　　“嗯。”

　　“顾拟南，”林芥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很清晰，“没想到你是长风集团的‘小少爷’啊。”
　　顾拟南正仰头望着夜空，闻言转过头，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眉梢挑了挑：“怎么？我这气质看着不像？”
　　“没有。”林芥摇头，“暮亦和长风没怎么打过交道，我对这些事也不是很感兴趣，所以不知道你而已。难怪给人道歉用的东西是国际知名品牌。”
　　“那现在知道了？”顾拟南眼中含笑，还有些轻松的打趣：“是不是觉得，‘哦，原来那个打球翻窗的冒失鬼还挺有来头’？”
　　林芥没接他的玩笑，只是平静的说：“背景是背景，冒失是冒失，这是两件事。”
　　顾拟南拿出手机，不是那部屏幕有裂纹的旧机，而是一部款式简洁但质感极佳的新手机。他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几下，随即翻转屏幕朝向林芥，上面显示着一个设计极简的二维码，背景是深海蓝。
　　“既然都‘摊牌’了，”他笑得坦荡，眼里映着廊灯细碎的光，“那，正式认识一下？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林芥看了一眼那个二维码，没多说什么，也从手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扫码，发送好友请求。她的头像是一片纯净的留白，昵称是简单的“L.J.”。
　　顾拟南的手机几乎立刻传来轻微的震动。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的弧度加深，指尖飞快操作，通过验证，并认真地打下备注：林芥。
　　“好了。”他收起手机。
　　林芥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时间差不多了，该回去了。”
　　“是该回去了。”顾拟南站起来转过身，很自然地朝林芥伸出手，是一个准备虚扶她起身的姿态，分寸感把握得得当——既显绅士，又不至于过分亲密。
　　林芥看了一眼他伸出的手，没有去扶，自己站了起来，动作同样利落。
　　顾拟南也不介意，顺势收回手，和她并肩朝灯火通明的宴会厅走去。
　　两人之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脚步声在安静的廊道里一前一后地回响。夜风从身后吹来，带着花园里草木的清新气息，也将前方隐约飘来的音乐和人声推近。
　　两人没再多言，一前一后推开了侧厅的门
　　喧嚣与暖光瞬间扑面而来，将方才廊下的静谧彻底吞没。衣香鬓影，笑语寒暄，现实的世界以最繁华的姿态重新将他们包围。
　　林筱安正与几位商界友人交谈，目光扫过门口，看见林芥，朝她微微颔首。
　　顾拟南的爸爸在不远处与许家老爷子对弈，见他回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目光中带着了然。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便默契地朝着各自的方向走去，重新融入属于自己的角色。
　　就像两条短暂交汇的溪流，在喧嚣的人海中，又悄然分开，回归各自的轨道。
　　只是，手机里多了一个崭新的联系方式。
　　林芥手机传来消息提示音，打开一看，是顾拟南发的。
　　“今晚很高兴认识你。”
　　林芥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回些什么，最后高冷的回复了一个：“嗯。”

　　回家的路上，林芥看着窗外的夜景，霓虹灯在车窗上拉出模糊的光带。
　　林筱安似是酒有点喝多了，一直在揉太阳穴：“乐安啊，你那时候出去干嘛了，我看顾家的那个小儿子也出去了，我没记错的话你俩是在一个学校吧？”
　　林芥目光从窗外收起，看向手机停留的那个对话框：“嗯，是一个学校的，不过不熟，就是出去透个气刚好碰上了而已。”
　　“顾家的那小子人还挺好的，是小时候，不知道现在是怎么样，毕竟他们九年前年末的时候就去繁城了，刚回来不久，也是好长时间没见了。”林筱安说。
　　听到这，林芥来了些小兴趣，听姑姑这么说以前是有些交集的。
　　“九年前？”她轻声重复，“姑姑，详说。”
　　林筱安回想起那段经历：“他还算帮过姑姑一个小忙。”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车窗外朦胧的夜色，仿佛能看到九年前那个大雨滂沱的傍晚。

　　“那时候你快过七岁生日了，我出门去给你挑礼物。那年暮亦刚好有个大项目，压力很大，我就想一个人走走，没让司机跟。”
　　“结果回来的路上，突然下了好大的雨。我提着给你选的礼物找地方躲雨，结果不小心踩空，把脚崴了。”
　　“当时真是……又痛又急。”林筱安笑了笑，摇了摇头，“就在我撑着地想站起来的时候，头顶的雨突然停了。”
　　林芥眸光微动。
　　“我抬头一看，是个小男孩，长得还挺秀气的，举着一把对他来说明显太大的黑伞，努力地撑在我头顶。”
　　“他自己半边身子都淋在雨里，头发贴在额头上，却仰着脸，特别认真地问我：‘阿姨，您没事吧？需要帮忙吗？’”
　　“那是……顾拟南？”林芥问。
　　“是啊，就是他。”林筱安点头。“那时候他跟你差不多大吧，应该就是，他看我站不起来就朝着一辆停着的车用力挥手，车上司机下来以后他说：‘陈叔，这个阿姨脚崴了，你能把他送回家吗？我可以自己回去的，反正离家也不远了。’然后那个司机就给我送回家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低鸣。
　　林芥已经能想得出当时那个画面了。
　　林筱安转头看向她：“那乐安，他在学校里是个怎么样的人？还跟小时候一样热心肠？”
　　林芥沉默了几秒，回想起顾拟南做过的事：“嗯，没变，还是那样，仗义。”
　　林筱安闻言，脸上浮现出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更深一层的温和。
　　“乐安，姑姑跟你说，暮亦和长风过段时间会有一个很重要的合作，前期接触已经开始了，这意味着，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我们两家，包括你和我，还有顾家的那个孩子，见面的机会可能会比之前多。你们两个可以多接触接触，对后续合作也会有些帮助。”
　　她顿了顿，仔细观察着林芥的表情，确保她听懂了话里的意思，才继续道：
　　“姑姑跟你说这个，不是要给你压力，更不是要你去刻意接近谁，为家里的生意做什么。生意是生意，人情是人情，姑姑分得清。”
　　林筱安的眼神格外的温柔。
　　“知道姑姑为什么给你小名取‘乐安’吗？就是希望你可以一直能顺从自己的心意，喜乐安康。”
　　“所以，如果你觉得顾拟南那孩子值得相交，是个不错的朋友，那就自愿地、平等地去接触，去了解。如果你觉得没必要，或者不喜欢，那也完全没问题。”
　　话音落下，车厢再次安静下来。
　　“我知道了，姑姑。”林芥点点头，“我会看着办的。”
　　虽然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但这也是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