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于盛夏，重逢在深秋》雾泊舟

1、初遇

　　许城的春天，是从玉兰树枝头那一点怯生生的白开始的
　　现如今已经开学四个礼拜了。

　　下午的四十分钟大课间，林芥推开图书馆厚重的木门时，阳光正斜斜切过一排排书架，在磨得发亮的橡木地板上投下金色的光斑。
　　林芥透过窗户看向远处，十一年前，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她失去了自己的父母。
　　十一年的时光，足够让五岁那个在葬礼上哭到失声的小女孩，长成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
　　父母的面容在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只留下一些零碎的温暖片段：父亲把她扛在肩上看樱花盛开，母亲哼着歌哄她入睡。然后就是那场震惊全国的“星河号”游轮事故，二百七十三人遇难的名单上，林颂温和沈莹的名字紧紧挨着。
　　姑姑把幼小她接回了家，暮亦集团的董事长林筱安把她当成掌上明珠一样宠着，她给了林芥一切：最好的学校，最温柔的呵护，衣帽间里永远当季的衣服，生日时堆满整个桌子的礼物。
　　但林芥记得，十岁那年，她半夜醒来找水喝，看见姑姑独自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对着父母合影默默流泪。
　　那一刻她明白，有些失去，是用全世界的爱也填补不了的缺口。

　　正出神着，
　　“砰！”
　　巨大的声响打断了的回忆，林芥还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手中的一摞书便轰然倒塌掉在了地上，紧接着，一个篮球就在地板上弹了几下滚到了书架旁边。
　　林芥愣了几秒才缓缓抬头。
　　图书馆的窗户是她打开的，想通会风，此刻，一个身影正单手撑着窗台，利落地翻了进来。是个男生，很高，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和灰色阔腿裤，额前黑发被汗濡湿，有几缕贴在眉骨上。
　　他站稳后的第一反应是看向她：“你没事吧？球没有砸到你吧？”
　　声音比林芥想象的要清晰，带着运动后轻微的喘息，但不急不躁。
　　林芥摇摇头，弯腰去捡书。书脊有些开裂了，内页散开几页。她蹲在地上，一页一页仔细收好。
　　少年帮忙把剩下的几本书捡起来递给林芥：“对不起，把你的书弄坏了，我赔给你吧。”
　　他的手指修长，关节处有细小的擦伤，像是经常打球留下的。递还书页时，两人的指尖短暂相触。林芥收回手，轻轻说了声“没事。”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我还是赔吧，不然也不太好。”
　　林芥：“这些书是公家的，要赔给图书馆赔吧。”
　　少年：“行。”

　　窗户外又探出一个脑袋，同样满头大汗的男生，急急地压着声音喊：“顾拟南！快点儿！老陈快来了！”
　　顾拟南朝着窗外喊：“知道了知道了！”
　　他又扭过头对林芥说：“那我就先走了。”
　　林芥什么都没说光是点了个头，随后那人就抱着篮球走到窗边，单手一撑又翻了出去。动作流畅得像做过无数次。
　　林芥走到窗边，看见两个男生跑过图书馆后的小径，阳光撒在他们身上。跑在前面的顾拟南突然回头，朝图书馆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林芥先移开了目光，转身回去。

　　顾拟南和翟云走在路上，翟云把手搭在对方肩上：“不错啊兄弟，今天竟然让你碰见林芥还搭上话了。”
　　顾拟南脚步微微一顿：“你知道她是谁？”
　　翟云似乎有些震惊：“全校谁不知道啊？开学典礼上作为新生代表发言，那张脸加上那个气质，当天照片就在贴吧传疯了。后来高一第一学期更是霸榜了一学期的年级第一，让人不关注都难吧？也就是你了，一天天的对啥事都不咋关注。”
　　顾拟南就这么沉默的听着，这么说，她是一班的人喽。

　　这边图书馆内，林芥把那本被砸坏的书放回书架原处，重新挑了一本。坐下时，指尖在书页上停顿了片刻。

　　顾拟南。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好熟悉，在哪听过。
　　仔细回想一下，对，是那个上周因为顶撞老师而被全校通报的顾拟南。

　　上周一的升旗仪式后，教导主任就是那个老陈在广播里用抑扬顿挫的声音宣读处分决定：“高一七班顾拟南同学，因与任课教师发生严重冲突，现予以通报批评……”
　　台下的人群窃窃私语，林芥站在队伍末尾，低着头背英语单词，也没有抬头，只当是又一个青春期躁动的寻常事件。
　　直到午休时，闺蜜秦梦来找她吃饭，顺带聊起了八卦。
　　“你知道顾拟南为什么顶撞李栋吗？”秦梦压低声音，“李栋在课上阴阳七班的一个女孩，就那个一直穿得很朴素还带个黑框眼镜的女生，说她‘家里穷就别装清高，老老实实做题得了’，还说她‘一身穷酸味污染课堂空气’。”
　　林芥记得自己当时皱了皱眉：“李栋真这么说了？这是作为一个老师在课堂上能说出来的话？”
　　“千真万确！好几个七班同学都听见了。”秦梦愤愤地啃了一口苹果，“结果你猜怎么着？顾拟南直接站起来了，当着全班的面说：‘陈老师，您身上的铜臭味比什么都刺鼻。要不要我捐点钱给您买瓶香水，掩盖一下您灵魂的贫瘠？’”
　　“然后呢？”
　　“然后李栋脸都绿了，让他滚出去。顾拟南没动，又说：‘该出去的是您。教育者的尊严不是靠践踏学生得来的。’”秦梦说到这儿，眼睛更亮了，“听说教务处来调解的时候，顾拟南直接调出了手机录音——他居然从老陈说第一句难听话时就开始录了！李栋被口头批评了一下，顾拟南被全校通报最后手机还被收了。”
　　林芥的语气中带着质疑：“你说李栋这样的人是怎么当上老师的？还是个班主任，教的也就那样，上课光是拿着PPT照着念，板书也不写。”
　　秦梦：“我听人说好像是背后有人。”

　　是了，那个顾拟南。
　　和刚刚图书馆窗外那个翻窗而入、额发被汗浸湿的男生重合上了。
　　这件事情林芥是想插手的，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她姑姑，她姑姑还骂李栋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家伙。
　　林筱安把这件事交给林芥处理，林芥一句话就可以让李栋滚蛋，无人敢用，只不过不能直接这样，不然就跟那个畜生一样，拿背景压人了，她要的，是能把李栋一击必杀的证据链。
　　据林芥所知，李栋在许城一中才任职了两年，两年内，私下收家长红包，公然侮辱学生人格，如果单拎出来一件，他身后的关系我都能帮他压下去，但如果在这两年内有几十起，几百起呢？如果已经有学生因为他的侮辱而患上精神问题呢？

　　晚自习上课前，林芥从食堂回来，刚上楼梯，就听见走廊那头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女生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什么，目光都投向一班门口的方向。
　　她顺着视线看过去，看见一个那个下午才见过不久的身影。顾拟南靠在高一一班门口的栏杆上，手里拎着一个浅灰色的纸袋，他已经换下了那套比较休闲的衣服，穿着校服，外套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和下午那个翻窗跳进来、满头大汗的男生判若两人，但又分明是同一个人——那种漫不经心又存在感强烈的气质，没变。

　　他似乎在等人，目光扫过走廊。
　　然后，定格在她身上。
　　林芥脚步没停，继续往班级走。到前门时，顾拟南直起身，走了过来。
　　“林芥同学？”
　　他准确叫出了她的名字。
　　林芥停下脚步，抬头看他。近距离看，他比她下午感觉的还要高一些，她需要仰着头。他的眼眸很黑，眼尾略微上挑，但眼神很干净，没有那种令人不适的打量。
　　“有事吗？”她问。
　　顾拟南把手里的纸袋递过来：“下午的事，正式道个歉。”
　　纸袋没有封口，林芥看见里面装着几盒进口巧克力，还有两本崭新的笔记本——不是普通文具店卖的款式，而是那种设计简洁、纸张特别厚的专业笔记本，扉页上印着某国际知名文具品牌的logo。
　　林芥抬头看向他说：“这有点贵重了吧？”
　　顾拟南却是摇摇头：“没有啊，道歉就应该有道歉的诚意，今天下午球差点砸到你吓到了你我很抱歉。”
　　“不用了。”林芥说，“我没事。”
　　走廊里经过的人都在偷偷往这边看，顾拟南也拥有着一张帅脸，校草级别，帅哥美女站在一起关注的自然很多。
　　顾拟南好像没听见林芥说的话一样，直接把东西塞给对方：“请你收下。”然后转身就走。

　　这一幕被过来找林芥玩的秦梦刚好看见，她走过来一副看热闹的表情说：“嗷呦，又有人给我们的林大美女表白？不过那不是顾拟南吗？他也拜服在你的石榴裙下了？”
　　林芥把那袋零食塞进课桌抽屉，顺手弹了秦梦一个脑瓜崩：“想什么呢。他下午打球，篮球从图书馆窗户飞进来，差点砸到我。这是道歉的。”
　　“啊？”秦梦脸上的兴奋肉眼可见地垮下去，“就这？”
　　“不然呢？”
　　“我还以为是什么‘冰山校草为爱融化’的戏码呢。”秦梦撇撇嘴，咔嚓咔嚓嚼着薯片，“不过说真的，顾拟南长得是真好看啊。而且我听说他对女生向来保持距离，今天居然主动来找你……”
　　“秦梦。”林芥打断她的浮想联翩，“他来找我说明他有礼貌。”
　　“好好好。”秦梦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表情忽然变得有点神秘，“对了，跟你说个事。你有没有发现，有个人好像……消失一周了？”
　　她抬起头，看向秦梦。
　　“谁？”
　　“李栋。”
　　“他吗？没太注意。”
　　秦梦一脸八卦的样子：“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林芥：“说。”
　　秦梦声音压低，几乎成了耳语：“好像是顾拟南还有一些七班经常被李栋骂的学生给教育局写信投诉。”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不是普通投诉信，是联名信，附了证据。李栋这些年私下收家长红包、区别对待学生、甚至在课堂上侮辱学生的录音，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搜集了好多。”
　　林芥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教育局上周三突然派人来学校调查。”秦梦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点难以置信，“没经过校领导，直接找了学生和老师谈话。然后周五，李栋就没来上班了。这周一，学校发内部通知，说李栋‘因个人原因离职’。”
　　听到这件事，林芥倒是没什么惊奇的，毕竟李栋这种人倒台是迟早的事。
　　“我只能说那李栋活该，他这种人不配做老师，还是别败坏老师这个职业了。”
　　她注意的点在于，有人比她先动手了，而且做的很好。
　　秦梦赞同点头：“确实，简直畜生。”